从法兰西回到爱丁堡,已经是十二月的第一天。
我在枢密院汇报了此行的结果。法兰西愿意出兵,条件是对苏格兰港口的免税权,以及——我没有提诺曼底公爵的女儿,也没有提那十五万金盾的贷款。
有些事,内阁不需要知道。
马尔科姆爵士听完,摸着胡子点了点头。
“能争取到法兰西出兵,已经是意料之外的好消息。”
其他人也跟着附和。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映在他们脸上,一张张都是如释重负的神情。
散会后,我去见了艾薇拉。
她靠在起居室的躺椅上,房间里暖得像夏天。
“莱恩。”她伸手。
我走过去,握住。
“法兰西的事,内阁很高兴。”
“我知道,已经在筹备接风宴会了。”
我愣了一下。
“宴会?”
“特地为你办的接风宴会,我这几天一直在准备呢。”
“你替苏格兰做了这么大的事,当然要办,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明天晚上,正厅摆三十桌,把北境所有的贵族都请来——”她眼睛亮亮的,像小时候说“表哥,你看我抓到的蝴蝶,送给你!”时的那种亮。
“不行。”
她的笑容顿住。
“什么不行。”
“宴会太浪费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薇拉,我们马上要打仗了。每一枚金币都要花在刀刃上,不是花在三十桌宴席上。”
“花不了几个钱,这是必要的王室仪仗!”她的声音拔高了,手指攥着毯子边缘,攥得很紧。
“况且,我已经发了邀请函,你要我收回成命,丢我的脸吗?!!”她站起来,动作太快,毯子滑到地上。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红了。
“你就说我死了!”
我连夜离开爱丁堡,一路向北,去了威克,那是苏格兰最北的地方,最冷的无人区。
诺拉非要跟着,我说这次和去法兰西不一样,这次是真的会死,她说她不在乎。
第七天,向导停下来。
“不能再走了。”
“为什么。”
他指了指前面那片灰绿色的荒原。远处有山,山的轮廓模糊在风里,看不清是雪还是石头。
“那山上,我们族人从不进去。”
“里面有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野人。”
“眼睛颜色很浅,走路没声,像幽灵一样。”他顿了顿,“我父亲说,他小时候见过一个,后来他七十岁时,又见了一次,还是那张脸。”
我看着他。
“我正要找他们。”
我们告别了向导,往山里走。
雪很深。
每走一步,腿都要从雪里拔出来,再踩下去,再拔出来,很吃力。我穿着防水的皮裤,但走不到两个时辰,裤腿就湿透了。
我们背了很多肉干,渴了就啃冰。
冰太硬,啃下来的一小块含在嘴里,半天化不开。化开的那点水,凉得从喉咙一直冰到胃里。
诺拉的脸也被风吹得皴了,颧骨上两块红,像冻伤,但她没吭声。
我脱掉皮靴,脱掉湿透的羊毛袜,露出脚趾。
两个脚趾发白,白的没有血色,按下去不回弹,我知道再这样下去,就要截肢了。
于是我们折返了回去,在向导的村子里住下了。
向导给我配了当地人的特制鞋子,一种木头编的,表面积很大,可以在雪上走。
防水的裤子带着鞋子一直拉到胸口,不给水分进入的可能。外面一层外套,里面是两层,保暖和灵活兼顾。
我给了他一枚金币,他不要,只要了几枚银币,说已经够他儿子娶老婆了。
我问诺拉,娶艾薇拉要多少聘礼,她没接我的话,看着窗外的雪。
她没有回答。
雪还在下。窗外的世界一片灰白,什么也看不清。
我看着她的侧脸,烛光映在上面,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你的忠心变质了。”
我气笑了,问她,你的忠心变质了吗?她瞪了我一眼没说话。
她还是这样执拗,和这些北境的蛮子们一样。
夜里,我拉着她睡在床上,她躲在墙那边,背对着我。
我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醒着,又像是睡着了。
窗外有风声,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响。
“诺拉,睡着了吗?”
没有回应。
我准备启程了。
早上,我问了村口的老人,他说今天天气不错,如果打算上山,可以试试。
我整理好装备,带上地图。从炉火里取了几块叫做暖石的东西,在火里烧透了之后,可以保温很久。
夜里有极光,很美,雪地很亮,月光照着,不用提灯也能看清。
我喘了口气,背上行囊,出发了。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
雪比上次更厚。
但新鞋有用,踩下去不会陷太深,拔出来也没那么费力。
我走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我停下来喘气。呼出来的白雾在面前散开,很快被风吹散。胸口那块暖石已经不那么热了,还剩一点点余温,贴着心口,像一小块快要熄灭的火炭。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天永远是灰白的,雪永远是白的,远处山的轮廓永远在那里,不远不近,像永远走不到。
这里的夜很长,白天也没有太阳,谁知道我走了多少天呢?
终于,我停下来,靠着一块石头,喘气。
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冷。那种深入骨髓的冷,让手指没法弯曲,让脑子没法思考。
我看着远处那片无尽的雪白,好像眼睛,耳朵和嘴巴里都是雪白的。
我太习惯黑堡的日子了。太习惯壁炉边的椅子和热茶,太习惯诺拉每天端来的早饭,太习惯那种安逸的、不用拿命去换任何东西的生活。
我的身体撑不住了。
雪还在下。
我跪下去。
然后侧躺。
雪很软,比黑堡的床还软。
我躺在那里,看着灰白色的天,雪落在脸上,一片,两片,三片。不冷,已经不冷了。
我想,死在这里的话,艾薇拉会很难受吧。
她可能会哭好几天。可能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但她会振作起来。
她是女王,她必须振作起来。
她会活很久。
然后慢慢忘记我。
这样也好。
雪落在脸上,我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