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在舔我的脸。
温热的,湿的。
一张毛茸茸的脸凑在我面前,黑眼睛,粉红色的舌头,它又舔又拱,我彻底醒了。
雪橇狗,然后是诺拉的脸。
她跪在我旁边,头发散乱,颧骨上的冻伤比之前更重了,红得发紫。
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有泪——这种天气里,泪会冻在脸上。
“还好你在石头旁边。”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在雪地里,我们还真不容易找到你。”
是村民,他们裹着厚皮袍,站在雪橇旁边,牵着狗,看着我。
我想问诺拉是怎么说服这些人的。
那些村民,倔得像蛮牛,世世代代守着山脚,从不上去。
他们怎么来了?
我不知道。
雪橇动了,狗在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我躺在雪橇上,看着灰白色的天从头顶掠过,才发现自己可以这么蠢,明明……可以合作完成的事情,我非要自己玩命。
雪橇停了,诺拉把我扶起来。
前面是一个村子。
石头垒的房子,矮小,结实,屋顶铺着灰白色的苔藓——
那种苔藓我在山下见过,长在背阴的岩石上,很厚,像一层毛毡。
一条冰河从村子中间流过,河水清得能看见底,有几条细长的鱼在水里一动不动,像冻住了。
村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灰蓝色的皮袍,和雪地的颜色几乎融在一起。
头发是很浅的棕色,编成辫子垂在胸前。皮肤很白,白到在灰白色的天光下,几乎是透明的。
瞳孔的颜色很浅,浅得不像人类。
村民们转身离开了,他们的雪橇在雪地上划出几道痕迹,很快消失在灰白色的幕布里。
那个人看着我们,没有说话,任由我们进去了。
我和诺拉进了一个屋子,有火炉,我靠了过去,闭上眼,等了很久很久,才缓过来。
诺拉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热汤。
“你怎么说服他们的。”
“诺拉。”
“我说,爱丁堡那位,在等他回去。”
“就这句?”
“就这句。”
“那个向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挨家挨户敲门。”
我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从炕上爬起来、套上雪橇、牵着狗、往那座他们世世代代不敢进的山里走的。
我也不知道诺拉站在村口等了多久。
“没想到女王的威名,已经能教化北境的蛮子了。”
她正低头喝汤,听见这句话,呛住了。
她咳了好几下,脸涨得通红——那红盖过了冻伤,倒显得气色好了些。
“你知道吗,如果我回去告诉女王,村民不救你……“
“恐怕整个村子的人都会被禁卫军屠戮。”
“真的假的……”
“全苏格兰就你不知道。”
外面传来狗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老人走进来。
他穿着和刚才那个人一样的灰蓝色皮袍,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十五六岁,眼睛的颜色也很浅。
年轻人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奇怪的口音,但能听懂。
“村长问你,来干什么。”
“苏格兰需要帮助。”
“他说,你是个麻烦,死在这里,怕被女王追杀。”
“你就告诉他,我是自愿来的,死了也和村子没关系。”
年轻人翻译了,老人听完,摇了摇头。
“他说,之前有族人下山帮忙。”年轻人的声音低了下去,“被烧死了。”
“人类讨厌尖耳朵的半精灵。他们认为我们是恶魔,是人与恶魔杂交的种族。”
“只要你们帮我,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半精灵是苏格兰的朋友。”
“而且,我可以给你们带东西。茶叶,咖啡,铁锅,针线——你们在雪山上生活,这些东西很难得。”
“他说,穷点无所谓,不想再让族人死在折磨之下了。”
“我……我不知道能给你们什么。”
老人听完,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准备离开。
“我需要半精灵的神射手,苏格兰面临英格兰的入侵。如果你们帮我,女王会保护你们,如果你们不帮——”
“英格兰呢,他们对你们是什么政策?”
“一定会采取现在的无视政策吗?”
“帮助我,我会让女王把半精灵是苏格兰的伙伴——写入国法,写入宪法。”
屋子里很静,只有壁炉里的火在烧,噼啪,噼啪。
过了很久,老人开口了,他说得很慢,年轻人一边听一边翻译。
“他说……以前也有一个人类,说过这样的话。”
“那个人说,只要帮他打仗,就给半精灵土地。后来他打赢了,土地给了别人。”
“人类之间或许有信用,但对于半精灵,他们可以没有任何愧疚的违约,因为他们觉得,我们是恶魔的族类。”
“他说,人类的承诺,他听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令人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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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诺拉在村子里休息了一晚。
火炕很硬,但比雪地里暖和一百倍,我躺在那,听着窗外的风声,很久没有睡着。
太沮丧了,我冒着生命危险来求援,白跑一趟。
第二天早上,我们收拾好东西,往村口走。
雪停了,天还是灰白的,但比昨天亮一些。
走了没多远,一个人从路边站起来,跟雪豹一样。
我吓了一跳。
是个女的,穿着灰蓝色的皮袍,头发是很浅的棕色,编成辫子垂在胸前,她站在雪地里,像一只等着似的。
“我跟你们走。”
“你一个人?有什么用,这可是打仗。”
但,一想到贼都不走空,我就继续问。
“你为什么想下山?”
“好奇,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很单纯的理由。
“你有什么特长?”
她没说话,转身往旁边走,在一棵树前面停下来,从背上取下一张弓。
那弓很素,没有花纹,就是木头和牛筋绑在一起,但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东西。
她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
搭箭,拉弓,瞄。
整个过程没有声音,她的动作很轻,像雪落在地上那么轻。
箭出去了,我顺着箭的方向看过去。
什么都没有,她往那边走,我们跟过去。
走了大概五十步,她在雪地里停下来,弯腰,从雪里拎起一样东西。
一只雪兔。
箭从眼睛穿进去,一箭毙命,皮毛上一滴血都没有。
“走吧。”我们三个人往山下走。
“名字。”
“菲尔丝。”
“你多大了。”
她想了想,“比你爷爷大一点。”
诺拉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
我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