嗓子哑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怎么说话。需要开口的时候,就写下来让诺拉念。她念得面无表情,像在宣读判决书。
新兵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大概以为这是什么新规矩。
第四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试着清了清嗓子。
“诺拉。”
声音出来了。虽然还有点沙,但至少不是风箱漏气那种动静了。
门被推开,诺拉端着早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能说话了?”
“能了。”
她把托盘放下,转身就走。
“你不高兴?”
“高兴。”
这三天她替我念了多少东西?召集令、命令书、物资清单、吵架——对,她还得替我和铁匠吵架。
那个铁匠嫌工钱低,她站在铁匠铺门口,念着我写的字条,和铁匠吵了半个时辰,最后铁匠让步了。
吃完早饭,我去了工地。
城堡外面那片空地,现在已经完全变了样子。
两百多个人在干活。有的在挖土,有的在搬石头,有的在搭架子。工人站在高处,手里拿着一根长木棍,朝这边指指,又朝那边指指。那些干活的人就跟着他的棍子走。
诺拉站在我旁边,手里抱着今天的清单。
“先看哪个?”
“工事。”
我们往北边走。
北边是黑堡最薄弱的地方。没有河,没有山,只有一片缓坡。如果有人从北边来,可以直接冲到城墙下面。
所以要先修这里,我站在坡顶上,往下看。
五十几个人正在挖沟。沟已经挖了半人深,弯弯曲曲的,从坡顶一直延伸到坡底。
“那是什么?”
“拒马沟。”诺拉翻了一页清单,“让骑兵冲不过来。”
那道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的,像一排竖起来的牙齿。沟沿堆着挖出来的土,踩实了,后面还有一排木栅栏正在搭。
木栅栏后面,是弓箭手的位置。
“木头够吗?”
“够,山上有的是。”诺拉说,“就是运下来费劲。”
我知道,这些天,每天都有十几个人上山砍树,砍完拖下来,拖到工地,交给木匠。
木匠就地加工,做成木桩、栅栏、拒马、箭塔的架子。
“工钱怎么算的?”
“按件。”诺拉说,“砍一棵树多少钱,挖一丈沟多少钱,搭一丈栅栏多少钱,这样快。”
我点了点头,按件算,他们干得更快,拿得更多,黑堡也省了监工的麻烦。
“走吧。”
我们继续往前,第二站是采石场。
黑堡东边五里,有一座石头山。山不大,但石头够硬,以前只有几个石匠在那里凿石头,卖给附近的村子做磨盘,现在不一样了。
我站在山脚下,往上看了看。
山腰上全是人,他们用撬棍把石头撬下来,用绳子绑好,然后顺着山坡滑下来。
下面有人接,装上板车,运回黑堡。
一个石匠朝我走过来,五十多岁,胡子拉碴,手上全是老茧。
“伯爵。”
“怎么样?”
“石头够,人不够。”
“要多少?”
“再给二十个。”
我看了诺拉一眼,她翻了翻清单。
“能抽出来吗?”
“抽不出来,工地那边也要人。”
我想了想。
“去附近村子招,按件算,比种地挣得多。愿意来的就来。”
“还有,工具不够,撬棍断了没得换,绳子磨断了也得等。”
“清单给她。”我指了指诺拉。
我看着那些从山上滑下来的石头,一块一块,落在山脚下,扬起一阵灰尘。
这些石头,会变成城墙,变成箭塔,变成碉楼。
变成能挡住英格兰军队的东西。
第三站是木匠铺。
黑堡原来只有一个木匠,五十多岁,给附近村子修修马车、做做家具。现在他手下有二十几个人,都是从新兵里挑的,会点木工活,或者愿意学的。
我走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给一根木桩削尖。
铺子里全是木头的气味。松木、橡木、还有一点点油漆的味道。地上堆满了刨花,踩上去软绵绵的。
墙角堆着已经做好的东西:拒马、箭塔的架子、攻城锤——最后这个是他自己画的图,说万一用得上。
“工钱够吗?”
他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够。”
“那就行。”
他继续削。
我站了一会儿,看着他削那根木桩,一刀一刀,很稳。削下来的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落在地上,堆成一堆。
“你这手艺,能教人吗?”
“教谁?”
“那些愿意学的。”
他想了想。
“教也行,但要加钱。”
走出木匠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们打道回府。
晚上,我看着寂静的领地,心中感叹万千,达灵顿已经有快一百年没有经历战争了,修好城防的话,起码可以偏安一方。
敌人可以选择绕开我,但……我可以出城骚扰他们,不绕开我,就要付出惨痛的攻城代价。
不论怎么说,现在的投资都是值得的,但毕竟达灵顿的力量太小。
最大的可能是,抵挡一段时间等待援军,没有援军的话,就只能弃城跑路了。
当然,最好是敌人看到坚固的城池之后,放弃了战争的意图。
虽然这是不可能发生的。
诺拉没有睡,一直陪我算预算,预算是算不完的无底洞。
多少钱砸进去都不够,我让诺拉回去睡觉,她不听。
我算了一个通宵,最后发现,还有很大的资金缺口,但我没地方搞钱了,我想是不是可以找诺曼底公爵借一点,反正也是一张纸的事情。
于是我写了一封信给诺曼底公爵。
【尊敬的诺曼底公爵大人——
自枫丹白露一别,日夜感念大人厚待。蒙国王陛下赐婚,诚惶诚恐,不敢稍忘。
今因战事紧急,达灵顿加固城防、招募军士,花费甚巨。虽有家父多年的积蓄,仍缺口甚大。思来想去,唯有斗胆向大人开口——
能否预支一部分嫁妆?
战争结束之后,定当亲赴诺曼底,向大人请安,并迎娶克蕾芒丝小姐。
此诺天地可鉴。】
“你认真的?”
“什么?”
“第一封给老丈人的书信就是要钱。”
“那咋了?”
“我觉得你是故意恶心人,因为你不想娶她。”
“天地可鉴,我只想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