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信给威灵顿领主的那天早上,我撕了三张羊皮纸。
第一张写得太硬,像下命令。
第二张写得太软,像求人。
第三张写到一半,我停下笔,看着窗外发呆,工地上那些人还在挖沟,远远看去像一排蚂蚁,慢慢往前挪。
诺拉推门进来,端着早饭。
“还没写完?”
“没。”
她把碗放下,看了一眼我面前那张纸。
“你想好怎么写了?”
我想了想。
“大概意思是——英格兰人打过来,我先扛,扛不住就是你们扛,大家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这么写行吗?”
“实话有时候比客套话管用。”
我想了想,把第三张纸揉成团,重新拿了一张。
“威灵顿勋爵钧鉴:”
“英格兰人在边境集结,动手只是时间问题。达灵顿首当其冲,我这边已经在加固城防,但你也知道,我一个人挡不住多久。”
“挡不住之后,下一个就是你。”
“我不是在倒苦水。我是想说,你那边也修一修工事,练一练兵。到时候我们两边呼应,她打谁都难受。”
“我这边被围,你可以来支援我,你那边被围,我也一样来解围。”
“至于援军——爱丁堡太远了。真打起来,我们能靠的只有彼此。”
“另外,万一我这边守不住,我的人会往北撤。到时候经过你的领地,希望能借条路。”
“达灵顿·莱恩”
我把笔放下,诺拉站在旁边看完了。
“怎么样?”
“还行。”
我把信折起来,封上火漆,递给诺拉即刻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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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城里转了一圈。
和从前没什么变化。街上该卖鱼的卖鱼,该打铁的打铁,该讨价还价的照样讨价还价。
我征兵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家最多征一个,年轻人优先,家里独子的不要。
所以城里那些人看见我,眼神还算正常,没有躲着走的,也没有上来骂的。
走到街尾的时候,一个女人从巷子里跑出来。
“伯爵!”
她跑过来,喘着气,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这个……能请您帮我看看吗?”
她把那东西递过来。
一封信,皱皱巴巴的,边角都磨毛了。
“我儿子在爱丁堡当兵。上个月来的信,我不识字……”
我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报平安,说一切都好,让家里别挂念。
我念给她听。
她听着,眼圈红了。
“就这些?”
“就这些。”
她接过信,攥在手心里。
“谢谢您。”
我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全是茧子,骨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那封信被她攥着,边角露出来一点,已经快破了。
“你儿子叫什么?”
“安德鲁。”
我点点头。
“他会没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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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黑堡的时候,门口站着三个人。
我不认识。
他们穿着深色袍子,胸口别着一个小徽章——两个人共同骑着一匹马,是圣殿骑士团的标记。
为首那个走过来,行了个礼。
“达灵顿伯爵?”
“是我。”
“圣殿骑士团,乔治,奉命来帮您训练军队。”
“奉谁的命?”
“奉长老会之命。钱借给您了,您得有能力还。”
我点点头。
“那些人看见了吗?”我指了指工地。
他顺着我的手指看过去。
“看见了。”
“都是新兵,没打过仗,队都站不齐。”
“练吧……”
他带着人往工地走,走了几步,回头。
“伯爵。”
“嗯?”
“那边那个女的——”他指了指远处的靶场,“射箭那个。”
“怎么了?”
“她是谁?”
我看过去,菲尔丝站在靶场边上,手里拿着弓,正看着那些练箭的人。
她的背挺得很直,风吹过来,辫子轻轻晃着。
“北边来的,叫菲尔丝,咋了。”
他看了一会儿。
“她的箭,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快。”
她好像感觉到什么,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然后继续教那些新兵射箭,怎么说呢……半精灵的耳朵这么长,会不会是顺风耳?
不知道。
乔治说明天就开始训练,他要试试两个月把人练出来。
不知道行不行,但至少一切都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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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诺拉推门进来,拿着扫帚。
“还没睡?”
“快了。”
她走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地图。
“你在看什么?”
“撤退路线。”
“从这儿撤,翻过这座山,就是威灵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她疑惑地看着我,“主人……我怎么不明白呢。”
“达灵顿的大家都在努力训练,加强城防,这个时候,你在考虑撤退的事情?”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实话跟你说吧,你别和别人说。”
“达灵顿是不可能守得住的,我们能起到的作用就是多拖延一会。”
她愣了一下,“那还不如带着家财,去投奔爱丁堡。”
“总要有人报信,如果把这件事给其他人做,搞不好转瞬就投降了。”
“等信使跑到爱丁堡,敌军都兵临城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主人……我还是搞不懂。”
“那咱们去伦敦不好吗?塞西莉亚是你堂姐吧,那天她追的那么拼命。”
“说明她很在乎你,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就去伦敦,不好吗?”
我叹了口气,本不想说,却忍不住。
“你知道吗?艾薇拉亲自来挽留我,这是塞西莉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因为她的心里,王冠才是最重要的。”
“她要我回去只是为了削弱艾薇拉,是为了让我帮助她治理国家。”
“但艾薇拉不同,她愿意为了我离开王座……”
“虽然,在做国王这方面,塞西莉亚是对的。”
“但……我放不下艾薇拉一个人去面对,这残酷的战争。”
诺拉沉默了很久,忽然说。
“那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主人,你啊——喜欢狗,不喜欢猫。”
“而且,因为你是猫,所以猫猫相斥,猫狗相吸。”
“哈?”我愣了一下。“什么理论,我怎么没听说过……”
“在下自己总结的啦~”
“狗会追着你跑,会在你难过的时候舔你的脸,会为了你哪儿都去。”
“猫不一样。猫有自己的主意,它对你好,是因为它想对你好,不是因为你需要。”
“你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笑着离开了,“我去睡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
诺拉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喜欢狗,不喜欢猫。
我想了很久,其实我都喜欢。
狗有狗的好,它会跟着你,会等你,会在你难过的时候凑过来舔你的脸。你知道它在那儿,心里就踏实。
猫也有猫的好。它有自己的事,高兴了蹭你两下,不高兴扭头就走。但就是那偶尔的几下,让人觉得挺珍贵。
我盯着天花板,想明白了。
每个人都是狗。
每个人也都是猫。
最后——
都成了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