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堡的大厅已经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上一次这里挤进这么多人，大概还是我爷爷的葬礼。那时候这群人穿得黑压压一片，眼神里透着的不是哀思，而是恨不得当场翻开老头子的棺材板，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死透了，好赖掉那些传了三代的陈年欠款。
而今天，他们再次聚在这里，表情比参加葬礼还要精彩。
我站在主位上，面前的长桌上摆着一卷已经发黄的领地地图。
“各位，静一静。”我敲了敲桌子。
声音不大，但在这座空旷得能听到耗子咳嗽的大厅里，足够让那几个正为了“今年燕麦收成该怎么运走”而吵得面红耳赤的农场主闭嘴。
我环视了一圈。这里有把领口扣得死死、生怕别人看见他金项链的地绅；有满身羊膻味、算盘珠子拨得飞快的羊毛商人；还有几个眼神游离、随时准备翻墙逃跑的破落小贵族。
“两个消息。”我竖起两根手指，“一个坏消息，一个更坏的消息。想先听哪一个？”
“伯爵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老地绅帕克抹了把额头的汗，“伦敦那边是不是真的动真格了？”
“既然帕克先生这么急，那就先说坏消息吧。”
“战争要来了，英格兰的那位女王，大概已经把行军锅架到了咱们边境线上。如果风向对的话，你们现在走出大门，没准能闻到伦敦炖菜那股乏味的气息。”
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嗡嗡声在大厅顶梁上回荡，像是一窝受惊的马蜂。
“那更坏的消息呢？”有人颤声问。
“更坏的消息是，没有人会来救我们，各位。艾薇拉的女王卫队要守卫爱丁堡，枢密院的大臣们正忙着在地图上重新划定防线，我们是被留在棋盘最前线，用来消耗敌人第一波体力的弃子。”
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我摊开手，露出了我作为领主最真诚的一面：“所以，这就是我的建议：跑。”
我从桌上拿起一叠盖了红泥封蜡的信件，像发传单一样晃了晃，“我已经给艾薇拉——我是说，伟大的苏格兰女王写了信。她在爱丁堡为诸位准备了临时庇护点。现在，立刻，回到你们的磨坊、农场和情人的床上，带上你们最沉的金币、最漂亮的丝绸和最肥的羊，赶紧往北跑。”
“那我们的地呢？我们的房子呢？”
“留在原地，它们又不会长腿跑了。”我耐心地解释，“英格兰人是来征服苏格兰的，不是来当强盗的——至少名义上不是。如果你们运气好，遇到的将军刚好那天心情不错，也许只会征用你们的谷仓。但如果你本人留在那里，而你又恰好长得像个有钱人，那我就没法保证你的赎金是多少了。”
这群兔子开始不安地交头接耳。我知道，他们中的大多数人一辈子没离开过达灵顿，对他们来说，爱丁堡就像月球一样遥远。
为了安抚这些潜在的逃兵（也是我未来的纳税人），我开始画饼。
“听着，这只是暂时的战略性后撤。”我敲着地图，“趁着还没开打，我给各位提几个无关痛痒的建议。第一，关于‘战后重建收费公路’的构想，只要战争结束，达灵顿将成为连接南北的商业枢纽；第二，关于‘卷心菜深加工’的工业化设想，我们要把咱们的特产卖到法兰西去；第三，我打算成立一个‘大达灵顿商业互助协会’，只要你们现在支持我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军费，以后你们就是元老。”
我滔滔不绝地讲了半个小时，从排水系统讲到货币杠杆，甚至扯到了如何提高母羊的产仔率。
因为在这个绝望的时刻，领主表现得越从容、越碎嘴、越像个满脑子生意的投机分子，这群受惊的羊才会觉得：哦，伯爵还没疯，天还没塌，我们还有明天可以期待。
会议散场时，大家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冲向门口，唯独一个穿得像只色彩斑斓的鹦鹉的胖子留了下来。
他是马丁，一个做海外香料和矿石生意的暴发户。他没跑，反而往阴影里缩了缩，等人都走光了才挪到我面前。
“伯爵大人，”他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我知道您在演戏，您刚才那些修路的废话，连隔壁的驴都不会信。您缺钱，缺大钱。”
我挑了挑眉，给自己倒了一杯劣质麦芽酒：“马丁先生，你是打算慷慨解囊，还是打算趁火打劫，把我这把老骨头也打包卖到新大陆去给你种棉花？”
“不不不，我是一个商人，我只做长线投资。”马丁搓着手，笑得像个刚偷到鸡的狐狸，“作为诚意，我愿意赞助您两千金币，外加五百条成色极好的、从低地国家走私来的火绳枪。有了这些，您起码能守住黑堡半个月。”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这两千金币能买下让三千军民撑过半年的陈年燕麦与腌牛肉，换来足以把黑堡外围石桥炸塌十次的黑火药，更让那群眼高于顶的圣殿骑士能带着额外十二个“铁罐头”援军，在我的城堡里心甘情愿地待到明年春天。
“条件呢？”我可不觉得这只老狐狸会因为爱国主义而捐款。
“我有一个小女儿，艾琳娜，今年刚满八岁。她仰慕您的英姿已久——当然，主要是仰慕达灵顿家族的血统。”他压低声音，“如果您愿意……和她定下一份秘密婚约。只要战争结束，您依然是伯爵，那她就是未来的伯爵夫人。”
我愣住了。
八岁，她甚至还没学会怎么正确地拿刀叉，她的父亲就已经把她当成了一张抵御战争风险的保单。
我脑海里瞬间掠过艾薇拉那张病态而绝美、发作起来要把我吞下去的脸；又闪过塞西莉亚在雪地里骑着白马，冷傲如霜的眼神，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记不清楚名字的，诺曼底四女儿。
然后我看了看马丁手里那张沉甸甸的金币券。
“成交。”我非常爽快地握住了他的胖手，甚至还用力摇了摇，“告诉令爱，让她以后多吃点菠菜，多锻炼身体。毕竟，她的未婚夫现在正处于随时可能人头落地的危险状态。她得长得结实点，才能在未来的修罗场里活下来。”
马丁心满意足地走了，临走前还补了一句：“伯爵大人，别担心，我这就带她去爱丁堡‘避难’。她会在女王的眼皮子底下……健康成长的。”
我目送他离开，长叹了一口气。
“主人。”诺拉从大厅的阴影里走出来。
“如果诺曼底那位克蕾芒丝小姐的嫁妆也到了，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种‘重婚罪’现场？”
“当然是含泪收下。”我毫无节操地回答，“那是公爵大人的慷慨，拒绝一位小姐的嫁妆是不绅士的行为。”
“那马丁先生那边呢？你可是刚与人家八岁的女儿定下终身。”
“等我背靠公爵这棵大树，马丁只会庆幸我没把他的商队给吞了。”
“你就作吧。”诺拉翻了个白眼，“这种退婚的烂摊子我可不收拾。小心人家以后学莎士比亚剧本里的台词，对你吼一句‘莫欺少女穷’，到时候，整个苏格兰都会知道达灵顿伯爵是个骗小女孩钱的混蛋。”
“不不不，你甚至会得到教宗的绝罚！”
我把金币券拍在桌上，语气悲壮，“我也不想当渣男，但我真的需要钱！只要能保住这块地，我连自己的灵魂都能拿去共济会抵押了，何况一张婚约？”
“我正打算抽空去一趟罗马呢。我相信，只要我的金币叮叮当当掉进那口神圣的捐款箱，响声足够清脆，我的‘重婚罪’就能在圣水的洗涤下烟消云散。毕竟，上帝也知道我的苦衷，不是吗？”
诺拉沉默了足足三秒，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主人，如果地狱有等级的话，你现在一定已经预定好了最宽敞的那间套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