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太阳毒辣得像是要把所有罪孽都从大理石地砖里晒出来。
我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扯了扯身上那件紧巴巴的、为了见教宗特意租来的丝绒长袍。诺拉站在我身后，怀里紧紧抱着我们的账本，那眼神警惕得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母狼，生怕这圣城里的石匠顺手偷了她的钱袋。
“主人，这里的一杯凉水要三个铜币。”诺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我们应该在城门口那口免费喷泉里喝饱再进来的。”
“放轻松，诺拉。等我们从那个戴白帽子的老头手里拿到钱，你可以把整个罗马的喷泉都买下来洗脚。”
我整理了一下呼吸，推开了那扇沉重得能压碎灵魂的青铜大门。
教宗克莱门特是一个看起来很慈祥的老人，如果忽略他那双精明得能瞬间算出你领地里有几头猪的眼睛的话。
我没有废话，直接祭出了那幅艾薇拉的画像，然后开始了我此生最巅峰的表演。我痛陈塞西莉亚如何背离了天主的指引，如何像个异端一样试图撕裂教会的统一。
“圣座，我不是为了苏格兰的土地在求援，”我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悲怆，“我是为了这岛屿上千万迷途的羔羊！英格兰的铁蹄每前进一寸，圣光的荣光就熄灭一分。如果达灵顿倒下了，下一个在圣坛上涂抹邪教符号的，恐怕就是伦敦的那个疯女人了！”
我敢发誓，我当时的表情一定比受难的圣徒还要真诚。
教宗沉默了许久，他那枯槁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叮、叮”的声音，那是金币落入捐款箱的美妙旋律。
最终，他开口了：“达灵顿伯爵，天主听到了你的祈求。”
两万金币。这是教廷给我的“圣战启动资金”。虽然这笔钱本质上是借贷，而且利息高得让高利贷商人都要流泪，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这简直是救命的甘霖。
“除此之外，”教宗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狡黠，“我将派遣一名医院骑士随你北上，守护这份神圣的契约。另外……圣座有一件‘麻烦的负资产’，需要一个足够聪明且足够卑微的灵魂去代为保管。”
我心里咯噔一下，通常“负资产”这个词从这种大人物嘴里出来，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我们走出圣安杰洛堡的地下监狱时，我身后的队伍多出了两个奇怪的成员。
一个是走起路来全身甲胄哗啦作响的铁罐头——医院骑士埃伯哈德（意为“像野猪一样坚强”）。他沉默寡言，胸前的红十字洗得发白，手里提着一柄足以砸碎牛头的大铁锤。
而他另一只手里，用粗重的铁链拖着一个巨大的木制囚笼。
那囚笼外面贴满了发黄的封条，每一张都盖着枢机主教的火漆，笼子里坐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松垮的黑裙，长发如夜色般铺在身后。她没带枷锁，但那些铁链似乎并不是锁她的手脚，而是锁住了她周围的空气。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堆枯草上，正用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鸡骨头在木板上涂鸦。
“这就是那个‘负资产’？”我凑过去，在那堆复杂的经文封条里，看到了一个名字：海德薇希简称海蒂。
“她是谁？”我问埃伯哈德。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异端，一个被教会审判了六十次都没死成，最后因为关押费用太高、每天要消耗圣水和精致白面包而让财政厅头疼不已的‘魔女’。”骑士的声音低沉沉的，像闷雷。
“教宗大人的意思是，既然你要去送死，不如带她去战场上发挥余热。如果她死了，那是天主的仁慈；如果她活了，那也是你的麻烦。”
我绕着笼子转了一圈。笼子里的女人突然停下画笔，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哦，一个新的看守者？”她裂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看起来比上一个要穷，身上一股卷心菜的味道。”
“听着，魔女小姐。”我敲了敲笼子的栏杆，“我不管你活了一千年还是两千年，在达灵顿，没有白吃的午餐。两万金币里可没包含你的伙食费，所以如果你想从这笼子里出来，甚至想吃上一顿像样的热饭，你得向我证明你的价值。”
魔女嗤笑一声，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木笼虚空一点。
刹那间，一股凉意顺着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眼前的罗马街道仿佛在扭曲，原本坚硬的大理石地面变成了一汪血池，无数亡灵在哀号。
“有趣。”她舔了舔嘴唇，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你的灵魂里写满了‘贪婪’和‘求生欲’，这种纯粹的恶反而让我的幻术很难扎根。说吧，卷心菜伯爵，你想让我做什么？诅咒你的敌人不孕不育，还是让英格兰的井水变成毒浆？”
“我想让你帮我算账。”我面无表情地回答。
魔女愣住了，埃伯哈德骑士的铁锤差点掉在地上，连诺拉都瞪大了眼睛。
“我会魔法！我能呼唤雷霆！我能操纵阴影！”魔女咆哮道。
“雷霆和阴影又不能当饭吃。”我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我有一座快要被围攻的城堡，五百个没练过兵的农夫，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补给清单。既然你活了一千年，你应该见证过无数帝国的兴衰，见过各种战争的损耗吧？你就负责帮我分析塞西莉亚的后勤漏洞，顺便在黑堡的围墙上画几个能加强防御的法阵。”
我转头看向诺拉：“给她准备一份雇佣合同，试用期三个月，管住，不管饱，表现好可以加一顿熏肉。”
“主人，合同里要写‘莫欺少女穷’吗？”诺拉认真地问。
“她都几百岁了，这叫‘莫欺老祖宗穷’。”我拍了拍囚笼，对着里面目瞪口呆的魔女露出了一个奸商般的微笑，“欢迎入伙，海蒂。相信我，比起圣座那冰冷的地下室，黑堡的卷心菜地会让你更有归属感的。”
马车开始缓缓离开罗马城。
我坐在车夫旁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金碧辉煌的圣城。
怀里是两万金币，车后是一个沉默的重装骑士和一个骂骂咧咧的千年魔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