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兰南部的雨,总是带着一股散不去的铁锈味。
泥土被马蹄踩得稀烂,马车轮毂深陷在沟壑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诺拉坐在我身边,紧紧攥着那一叠从罗马带回来的批条,那神情仿佛只要她撒手,这两万金币就会随风飘走似的。
“前面那片林子太静了。”埃伯哈德骑着马走在侧翼,他那身重甲在细雨中显得暗沉如铁。
我掀起帘子,看向地平线,在那几株扭曲的橡木后面,几面脏兮兮的纹章旗帜露出了尖角。
“是贝尔领主的私兵。”我冷笑一声,那老混蛋半个月前还在信里跟我称兄道弟,现在大概是想拿了我去找英格兰女王领赏。
雨水顺着剑柄渗进虎口,湿滑而冰冷。我没有回马车内,而是反手关上车门。
“诺拉,躲起来,别露头!”
当先的一名骑兵已经冲到了跟前,长矛借着马力直刺我的咽喉。这种时候,任何华丽的剑招都是送死,我猛地矮下身子,任凭那冰冷的矛尖贴着我的头皮擦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在他错身的刹那,我手中的长剑没有去砍人,而是精准地捅进了马腹。
战马嘶鸣着翻倒,借着那股冲力,我顺势起身,剑锋如毒蛇般掠过那名落马士兵的脖颈。血喷在泥水里,瞬间被冲淡。
“主人!”诺拉在车厢里惊叫,那是马车侧板被敌人战锤砸碎的声音。
囚笼在剧烈的撞击中彻底崩解,那些圣座加固过的木方在混乱中飞溅。碎裂的封条在风里打着旋儿,海蒂就那样站在一地废墟中,黑裙湿透,长发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几个私兵见笼子里钻出个女人,狞笑着围了上去。
“抓活的!卖到南方去能换不少银子!”
海蒂站在泥水里,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群爬行的蛆虫。她抬起头,那一瞬间,我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爆炸,而是一种极度压抑的静谧。
一名士兵的手还没碰到她的肩膀,整个人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铁墙,胸甲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随后像个破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她微微喘息着,红瞳里的光有些虚浮。
“莱恩·达灵顿!”她朝我喊道,声音里透着被冒犯的恼怒,“你要是打算看着我被这些泥腿子蹭脏裙子,我保证在你死后把你的灵魂塞进卷心菜里喂猪!”
“闭嘴吧,老祖宗。”
我反手挡住侧面劈来的一刀,虎口被震得生疼,但我没退,反而欺身而上,用肩膀狠狠撞进敌人的怀里。在他失去平衡的瞬间,我的佩剑从他肋下的皮甲缝隙钻了进去,干净利落。
这是达灵顿式的打法,不讲究什么骑士精神,只讲究怎么让对方先咽气。
我几个起落冲回破损的马车旁,挡在海蒂身前。此时的埃伯哈德正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铁塔,在侧翼用那柄沉重的铁锤砸碎一切试图靠近的马蹄,但我这边才是敌人的主攻点。
三名骑兵成扇形围了过来,领头的那个显然是个硬点子,手中的阔剑舞得密不透风。
“海蒂,干扰左边那个!”
海蒂冷哼一声,苍白的手指在空中虚虚一划。左侧骑兵的战马突然发出一声惊恐的咆哮,仿佛看到了地狱的裂口,猛地立起前蹄将主人掀翻。
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我脚下猛力一蹬,溅起的泥浆迷了正面敌人的眼。我没给他抹眼球的机会,长剑带起一道平直的弧线,划开了他的甲胄。随后我顺势蹲身,避开右侧劈来的刀锋,左手顺手从地上抓起一把泥沙扬向对方,右手长剑反手倒剔,贯穿了他的腹部。
这种厮杀没有美感,只有效率。
剩下的几个私兵见状,眼里的贪婪终于被恐惧取代。他们看了看满身血污的我,又看了看那个站在泥泞中、周身散发着诡异气息的黑裙女人,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硬得足以崩掉他们的牙。
“撤!快撤!”
残存的私兵狼狈地没入雨幕,荒原上只剩下雨水拍打尸体的声音。
我收剑入鞘,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这不是害怕,而是身体在极度亢奋后的脱力。
“埃伯哈德,检查马匹,我们得赶紧走。”我抹了一把脸上的血,看向正低头拍打裙子泥点的海蒂。
“笼子碎了,老祖宗。”我指了指那一地的烂木头,“教宗的批条里可没说如果你跑了我要怎么赔——你要试试现在的体力能跑多远吗?”
“我可不想被你那奇怪的魔法压扁。”
海蒂抬起头,红瞳里那抹嗜血的疯狂渐渐隐去。她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惊讶于我这个看起来满身铜臭的伯爵,杀起人来竟然比圣座的行刑官还要顺手。
“跑?”她嗤笑一声,赤着脚走到我面前,泥水沾满了她白皙的脚踝,“外面那些草根的味道太冲,还是你身上那股卷心菜味儿好闻点。合同继续,莱恩,但在我找到一双像样的缎面鞋之前,你得负责把我弄回你的那个破城堡里。”
诺拉从残骸里探出头,怀里依旧死死攥着批条,看着这一地狼藉,长长地叹了口气。
“海德薇希小姐点名要的‘缎面鞋’,在咱们达灵顿的集市上可不便宜,少说也要三个金币。”诺拉一脸严肃地掐着指头,“再加上她刚才弄破的这身裙子……这笔意外超支不在我们的罗马预算里。”
“那就记在她的预支工资里。”我没好气地回答。
“没问题,这就记上。”
我弯下腰,背起这位活了千年的魔女。她的身体很轻,冷冰冰的,像是一块终年不化的寒冰。我踩着厚重的泥泞,一步步向北方走去。
远处,达灵顿黑堡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我知道,那里不仅有等着吃饭的领民,还有一堆麻烦到爆的烂账,以及一个正等着我回去交差的、不怎么安分的半精灵。
我的这支怪胎团队,总算是要在黑堡聚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