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名为“薇薇”的枷锁
镜子上的白布被掀开时,我几乎是闭着眼的。
消毒水的味道还没散尽,混合着苏清辞身上惯有的青柠香,在病房里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安抚气息。她站在我身后,双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来,烫得人发慌。
“看看吧,薇薇。”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搔过心尖,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我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逼着自己睁开眼。
镜子里的人,陌生得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齐肩的黑发柔软地贴在脸颊,发梢微微卷曲,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眼睛还是原来的形状,却因为脸部线条变得柔和,显得格外大,像受惊的小鹿,盛满了茫然和恐惧。鼻子小巧挺翘,嘴唇是自然的粉,下巴尖尖的,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
这根本不是我。
这是一个……女孩。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女孩。
“不……”我喃喃自语,指尖颤抖着抚上镜中的脸颊。冰凉的触感传来,真实得可怕。“这不是我……”
“是你。”苏清辞从身后轻轻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呼吸拂过我的颈侧,“是我的薇薇。”
她的拥抱很紧,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勒得我喘不过气。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身体贴着我的后背,那种陌生的、柔软的曲线让我浑身僵硬。
“放开我……”我挣扎着,声音细弱得像蚊蚋,连我自己都惊讶于这陌生的声线。
“别闹。”她收紧手臂,将我抱得更紧,“医生说你还需要静养,不能动气。”
“我不是薇薇!我是沈烬!”我猛地推开她,后退几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后腰的伤口被牵扯到,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苏清辞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失望,像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薇薇,你还在闹脾气。”
“我没有!”我指着镜子,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看!这根本不是我!你把我变成了怪物!”
“她很漂亮。”苏清辞走到镜子前,指尖轻轻点着镜中我的脸颊,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比以前那个浪荡的沈烬,漂亮多了。”
“漂亮?”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把一个男人变成女人,这叫漂亮?苏清辞,你到底有没有心?!”
她转过身,一步步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心?”她停下脚步,弯腰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我,眼神幽深得像潭水,“我的心,早就被你那个浪荡的沈烬给撕碎了。现在,我只是把它拼起来,变成我喜欢的样子而已。”
“你不是喜欢扮演深情吗?现在我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让你干干净净地站在我身边,不好吗?”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头发,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薇薇,听话,别再想着沈烬了。他已经死了,死在你亲手推开我的那天。”
“不……他没死……”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像只受伤的野兽,“我就是沈烬……”
“那你告诉我,沈烬是谁?”苏清辞的声音冷了下来,“是那个玩弄感情的骗子?是那个把真心踩在脚下的混蛋?还是那个连一句道歉都吝啬的懦夫?”
她的话像一把把尖刀,精准地刺进我最痛的地方。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沈烬是谁?
是那个用虚假的温柔骗取苏清辞信任的混蛋,是那个在酒吧里对朋友炫耀“猎物”的渣滓,是那个亲手毁了一切还沾沾自喜的蠢货。
这样的沈烬,确实该死。
可……就算他该死,也不该以这样的方式消失。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我失去的不仅仅是原来的身体,更是那个可以肆意妄为、无法无天的沈烬的灵魂。
苏清辞没有再逼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我哭。直到我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才弯腰把我抱起来。
她的怀抱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我像个破败的娃娃,任由她抱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回到床上时,她给我盖好被子,又端来一碗粥。“喝点吧,对你身体好。”
我别过脸,不想理她。
她也不勉强,只是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自己喝着,眼神始终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第一次在图书馆看到你,你穿着黑色卫衣,靠在书架上打游戏,阳光落在你侧脸,看起来有点凶,却很干净。”
“我那时候就想,这个男生好像有点不一样。”她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后来你跟我搭话,跟我聊柯布西耶,跟我讲那些我早就知道的建筑理论,我觉得……有点可爱。”
“我知道你在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可我还是想试试,想看看你会不会有那么一瞬间,对我有一点点真心。”
“结果呢?”我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厉害。
“结果啊……”她轻轻叹了口气,“结果你让我知道,人心果然是最不可信的东西。”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我不会逼你马上接受。”苏清辞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我的被角,“但你要知道,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沈烬就已经不存在了。”
“你是沈薇薇,是我苏清辞的人。”她看着我,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偏执,“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我彻底淹没。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一会儿是沈烬嚣张跋扈的样子,一会儿是镜中那个陌生女孩的脸,一会儿又是苏清辞那双充满偏执的眼睛。
疼痛还在持续,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心里的。
我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倦意席卷而来,才沉沉睡去。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个画室。阳光正好,苏清辞穿着白衬衫,坐在我对面,认真地教我画画。我看着她的侧脸,突然觉得,就这样一直下去,好像也不错。
可下一秒,画面就碎了。画室变成了冰冷的手术室,苏清辞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手术刀,对我笑得温柔而残忍。
“啊!”
我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病房里一片漆黑,只有走廊里透进来一点微光。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脸,触到的是一片光滑细腻的皮肤。
不是梦。
一切都是真的。
我真的变成了“沈薇薇”,一个被困在华丽牢笼里,只属于苏清辞的宠物。
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蜷缩在被子里,像个迷路的孩子,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反抗吗?可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接受吗?可我怎么甘心就这样被抹去存在过的痕迹?
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住我的心脏,越收越紧,让我几乎窒息。
就在这时,门把手轻轻转动了一下。
苏清辞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盏小小的夜灯。暖黄的光线照亮了她的脸,她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做噩梦了?”她走到床边,把夜灯放在床头柜上。
我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
她在床边坐下,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放在了我的头上,像抚摸一只受惊的小猫。“别怕,我在这里。”
她的指尖很温柔,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紧绷的身体,竟然在她的触碰下,一点点放松了下来。
“薇薇,”她的声音很轻,像梦呓一样,“别害怕改变。以后,有我在。”
我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
或许,苏清辞说得对。
沈烬已经死了。
而沈薇薇,还活着。
活着,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是建立在如此不堪的基础上。
夜灯的光晕在房间里晕开,温暖而朦胧。我能听到苏清辞平稳的呼吸声,就在我身边。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在疲惫和绝望中,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次,没有噩梦。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中,那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苏清辞的气息。
我知道,从现在起,“沈薇薇”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而这人生的每一步,都将被苏清辞牢牢掌控在掌心。
像一朵被精心呵护,却永远无法逃离的蔷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