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名为依赖的藤蔓
日子像被拉慢的胶片,在别墅的寂静里缓缓流淌。
苏清辞没有再强迫我穿那些粉粉嫩嫩的裙子,衣柜里渐渐多了些浅蓝、米白的棉质衣衫,宽松舒适,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她似乎很清楚我的底线,总能在不经意间,用最温柔的方式,一点点推着我往前走。
每天早上,她会准时出现在我房间门口,手里端着温好的牛奶和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薇薇,该起床了。”她的声音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不刺眼,却足够把我从混沌中唤醒。
起初我总是赖在床上,背对着她,假装没听见。她也不催,只是把早餐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窗边的沙发上,安安静静地看书,翻书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
等我终于磨磨蹭蹭地爬起来,早餐还是热的。她会笑着说:“正好,我也刚看完这一章。”
我知道她是故意等我,心里那点别扭的火气,就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上午的时光大多消磨在书房。苏清辞会教我读书,从建筑理论到世界名著,她的声音温润动听,像浸在泉水里的玉石。我起初很抗拒,故意走神,故意说错话,可她总有耐心,一遍遍地讲解,直到我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才笑着换个话题。
“其实你很聪明。”有一次,我准确地说出了柯布西耶的五个建筑要素,她眼里闪过一丝惊喜,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比我想象中厉害。”
那是她第一次夸我“沈薇薇”。我愣了一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书页,心脏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这种陌生的悸动让我恐慌。我是沈烬,不是会因为一句夸奖就脸红的小姑娘!可镜子里那个红着脸、眼神闪躲的身影,又在无声地嘲笑着我的自欺欺人。
下午通常是自由活动时间。苏清辞会处理她的工作,我则被允许在别墅里随意走动——当然,是在保镖的视线范围内。我会去花园里看玫瑰,会去画室里对着空白的画布发呆,偶尔也会拿起画笔,画一些不成形的线条。
有一次,苏清辞处理完工作,走进画室时,我正在画一株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蔷薇。线条僵硬,比例失调,看起来像个笑话。
“这里的弧度可以再柔和一点。”她走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引导着画笔在纸上滑动,“你看,像这样,顺着风的方向……”
她的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带着一种安定的力量。我能闻到她发间的青柠香,能感觉到她平稳的呼吸落在我的颈侧,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放……放开我。”我结结巴巴地说,想抽回手,却被她握得更紧。
“别紧张。”她的声音带着笑意,“只是教你画画而已。”
画笔在纸上勾勒出流畅的弧线,那株歪歪扭扭的蔷薇,竟然渐渐有了生气。我看着画纸上的痕迹,又看了看我们交握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又有点酸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没有冰冷的手术室,没有苏清辞偏执的眼神,只有画室里温暖的灯光,和她握着我的手,一起画蔷薇的场景。
醒来时,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竟然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发现让我恐慌不已。我怎么会梦到这些?我怎么能对她产生这种感觉?
可恐慌过后,又有一种隐秘的情绪在悄悄滋生。或许……这样的日子,也不是那么难熬。
苏清辞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变化。她开始带我做更多的事情——一起在厨房烤曲奇,虽然我总是笨手笨脚地把面粉弄得满身都是;一起在客厅看老电影,她会给我讲解那些黑白画面里的故事;一起在深夜的露台上看星星,她会告诉我那些星座的名字和传说。
我依然很少说话,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敌意。我会在她讲笑话时,嘴角偷偷勾起一点弧度;会在她工作累了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杯温水;会在她看着我的时候,不再立刻躲开视线,而是笨拙地对她笑一笑。
“薇薇越来越乖了。”有一次,她揉着我的头发,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孩子。
“谁……谁乖了。”我别过脸,耳根又开始发烫,心里却甜丝丝的。
我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沦陷,像被藤蔓缠绕的树,明知危险,却无力挣脱,甚至在不知不觉中,开始依赖那些缠绕的力量。
这种依赖在一次意外中,变得更加清晰。
那天下午,我在花园里追一只蝴蝶,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子绊倒,膝盖磕在石板路上,瞬间渗出了血。
“嘶……”我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眼泪立刻涌了上来。不是因为有多疼,而是因为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委屈和无助。
“薇薇!”苏清辞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几乎是跑着过来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怎么回事?有没有伤到哪里?”
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查看我的伤口,眉头紧紧皱着,眼神里满是心疼。“都流血了,很疼吧?”
她的手有些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渍,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呜……”我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不是故意撒娇,而是控制不住的委屈。在这个陌生的身体里,在这个囚禁我的牢笼里,她是唯一能给我一点温暖和依靠的人。
“不怕不怕,我在呢。”苏清辞把我抱起来,轻轻拍着我的背安抚,“我们去找医生,很快就不疼了。”
她的怀抱很稳,很暖,带着让我安心的气息。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闻着她身上的青柠香,任由眼泪浸湿她的衣领,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医生处理伤口时,我疼得直发抖,紧紧抓着苏清辞的手。她没有挣脱,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说:“忍一忍,很快就好。”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就算永远被困在这里,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只要她在身边。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想法?我不是应该恨她吗?恨她毁了我的一切,恨她把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可看着苏清辞专注而心疼的侧脸,那些恨意就像被阳光晒干的露水,渐渐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依赖。
我开始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她的陪伴,习惯她的温柔。我会在她晚归时,站在门口不安地张望;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学着照顾她;会在她看着我的时候,主动凑过去,让她揉我的头发。
有一次,她因为公司的事情,在书房里忙到深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最后,我还是忍不住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书房门口。
她正坐在书桌前,眉头紧锁,对着电脑屏幕敲打键盘,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疲惫。
“还没睡?”她抬起头,看到我时,眼里的疲惫瞬间消散了不少,“是不是饿了?”
我摇了摇头,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抱住了她的胳膊。“我……我睡不着。”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是不是怕黑?”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不是怕黑,是怕她不在。
她关掉电脑,站起身,把我抱起来:“走吧,我陪你睡觉。”
躺在柔软的大床上,苏清辞把我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子一样。我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味道,听着她平稳的心跳,很快就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没有做噩梦。
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了进来,苏清辞还在睡着,眉头微微蹙着,好像在做什么不开心的梦。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皱着的眉头。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柔软。
或许,沈烬真的已经死了。
现在活着的,是沈薇薇。
一个会因为苏清辞的夸奖而脸红,会因为她的陪伴而安心,会在她怀里睡得香甜的,只属于她的沈薇薇。
窗外的玫瑰开得正艳,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靠在苏清辞怀里,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或许,这样被她牢牢抓在掌心的感觉,也不是那么糟糕。
至少,我不再是孤单一个人了。
那名为依赖的藤蔓,已经悄悄缠绕住我的心脏,深入骨髓,再也无法剥离。而我,竟然开始贪恋这种缠绕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