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王都教廷内此时开展着月末例会
教廷的月末高层例会,向来是全大陆最庄重肃穆的场合之一。
巨大的彩绘玻璃窗将清晨的阳光滤成柔和的金橙色,一片片落在光洁的大理石长桌上,落在堆叠整齐的教务卷宗上,也落在教皇塞拉菲娜垂落的如瀑银发上。
她端坐于主位,身姿挺拔如最完美的圣光雕塑,金瞳微垂,长睫轻颤,指尖轻轻搭在镶嵌着圣水晶的权杖上,每一寸姿态都完美符合“教皇”这两个字的威严。可只有攥在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一颗裹着糖纸的蜂蜜奶糖——那是她特意让圣花园的修女熬制的,甜度刚好,是伊芙琳最喜欢的口味,她的思绪显然不在这。
【伊芙琳那孩子,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上次出去执勤前还看她脸色好像有些苍白,安安静静地靠在柱子上,连平时最喜欢的点心都只吃了两口。】
【也不知道让她好好休息,她有没有好好做到,都这么多天没来找过我了,该不会是觉得我在责怪她任务不够利落?那孩子向来心思软啊,可别偷偷难过了啊。】
大厅里满桌的红衣主教、大主教、骑士长依次汇报教务,塞拉菲娜表面一一颔首应下,一颗心却早就轻飘飘飞出教皇厅,直直飘向那座种满了向日葵的圣女殿。
她是万人敬畏的教皇,是圣光在人间的代言人,可只有面对伊芙琳时,所有的威严都会化作化不开的温柔。
那孩子是教廷最强最完美的圣女。
温柔、端庄、虔诚、自律,从不出错,从不抱怨,从不调皮,连走路都要保持最标准的姿态,连笑都要控制在最得体的弧度。
她是教廷的荣光,是塞拉菲娜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六年的大宝贝。
长桌末端,地位仅次于教皇的卡莲推了推银边眼镜,指尖翻过最后一页卷宗,声音平静无波,像在念一本毫无感情的典籍:
“本月圣花园蜂蜜产量稳定,已按惯例为圣女大人预留全年份额。教廷外围防御加固完毕,圣骑士团轮值无异常。魔王残余势力在上次围剿后以平息,目前王都及周边安全,以上,本月教务汇报完毕。”
她合起卷宗,目光平稳扫过全场,公式化地开口:“若无其他事项,本次例会就——”
“请、请等一下!”
一声微弱却带着止不住颤抖的声音,猛地从长桌最末尾炸开。
空气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一个老修女攥着粗糙的裙摆,脸色白得像纸,身体控制不住地发颤,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温和的教皇,而是即将降下审判的圣光。
她在圣女殿侍奉了半辈子,比任何人都清楚伊芙琳的乖巧。
正因为清楚,此刻的恐惧才几乎将她淹没。
贝莎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要磕到桌面,声音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教皇大人……关于圣女伊芙琳大人……她、她已经整整三周,没有出现了,按照惯例她应该在此次会议出席的…可是她既不在这里也没有回去…”
“——!”
死寂。
彻骨的死寂,瞬间笼罩了整个教皇厅。
塞拉菲娜脸上的温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僵住,指尖的权杖微微一沉。
贝莎的声音带着哭腔,颤巍巍地继续说:
“三周前,伊芙琳大人最后一次外出执勤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圣女殿。晨祷、晚祷从未出席,祈祷记录一片空白,侍女每日送餐,得到的回复永远是‘圣女大人在执行教皇安排的秘密任务’……”
她咽了口唾沫,说出那句让所有人心脏骤停的话:
“我们那边所有人……都以为,是教皇大人您特意安排她在别处静养、批了长假……所以才一直不敢打扰,不敢上报……”
…………
会场内漫长的沉默,没有任何一人发话。
塞拉菲娜放在权杖上的手指,猛地收紧。
长假?
她什么时候批过长假?
伊芙琳执勤那天,她还亲自在圣女殿门口,看着那孩子苍白却依旧温柔的小脸,心疼地让她之后多休息几天——那只是随口的关心,不是让她彻底消失不见!
金瞳中,万年不变的平静轰然碎裂,慌乱如潮水般疯狂翻涌。
她依旧维持着教皇的威严端坐,袖中的手帕却早已被攥得皱成一团,指尖泛白。
伊芙琳那么乖。
那么懂事。
那么厉害。
那么恪守教廷的每一条规矩。
那孩子她不可能无故消失。
不可能不告而别。
除非……
她是真的撑不住了。
难道我真有那么坏吗?
“三周……”
一声轻颤的低喃,猛地打破死寂。
莉娅“唰”地站起身,金属骑士靴在大理石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
这位素来冷静果决、斩杀过无数魔物的教廷骑士长,此刻脸色惨白如纸,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不敢置信与浓烈的自我厌恶。
“上周我例行确认圣女安全,手下说圣女自行遣散了护卫,在殿内静养……我信了。”
“我居然信了!”
“伊芙琳从来不会躲着不见人,从来不会让我们担心……我居然一点都没怀疑!”
她一拳砸在掌心,悔得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旁边,一个看起来身份不俗的修女也面露难色,她是伊芙琳的闺蜜艾米娅,此刻听到这消息她怀里的笔记从怀里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浅棕色的长发垂落脸颊,她捂住胸口,指尖冰凉一片。
她和伊芙琳被教廷收养后,从小一起长大,两人之间亲密无间,可这三周伊芙琳根本就没有联系过她,她对伊芙琳的共鸣这段时间微弱得让她夜夜心慌,可她每一次都自欺欺人——
【小琳只是太累了。】
【她只是想安静休息。】
【应该只是执行秘密任务了吧,但愿和以前一样很快回来…】
这期间她甚至亲手烤了伊芙琳最喜欢的饼干,放在圣女殿门口,从清晨等到黄昏,不敢敲门打扰。
她从没想过。
那座空荡荡的圣女殿里,早就没有了她最好的朋友。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散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伊芙琳大人她……她那么乖……她不会不说一声就走的……”
一直面无表情的卡莲,镜片后的眼神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裂痕。
她迅速压下眼底的波动,抬手推了推眼镜,声音瞬间恢复冰冷利落,不带一丝多余情绪:
“教皇大人,此时请下令立刻封锁消息,列为教廷最高机密,不许惊动王城贵族民众,不许引发恐慌。”
“莉娅,带精锐骑士彻底搜查圣女殿,一根发丝、一道痕迹都不许放过。”
“艾米娅,你平时和伊芙琳待在最久,请你全力催动圣光共鸣,定位伊芙琳的位置。”
“所有人,严守教廷及王城的所有出入口,秘密搜寻,不得声张。”
命令落下,原本慌乱的众人瞬间各司其职,起身飞奔而去。
偌大的教皇厅,很快只剩下塞拉菲娜与卡莲两人。
直到此刻,教皇才微微垂下眼,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稍不留意就会散在空气里:
“她上次执勤没回来,我就感到有点不太对劲。”
“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我以为她只是需要安静……”
“我明明看出来她眼底有向往,却没放在心上……”
卡莲轻声汇报圣骑士团搜查的初步结果:“圣女殿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人入侵痕迹,门窗完好,物品整齐。”她顿了顿,说出那个最不可思议,却又唯一合理的结论。
“……很大概率是,她自己不想回来离家出走了。”
塞拉菲娜闭上眼。
她忽然想起伊芙琳执勤那天,站在向日葵花田边,看着墙外,轻声说过的一句话:
“教皇姐姐,原来教廷外面的世界……有阳光,有花,还有不用祈祷的风。”
那时候,她只当是孩子偶尔的感慨。
现在她才彻底明白。
那是压抑了整整十几年的小姑娘对“普通”的向往
!
是一个从来只能活在规矩与圣光里的孩子,第一次对自由生出的渴望。
“教皇大人!”
莉娅匆匆冲回,铠甲碰撞发出急促的声响,脸色惨白的手里,攥着一张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我…我在圣女寝殿的枕头下,找到了这个!”
塞拉菲娜伸手接过。
纸条上,是伊芙琳一贯温柔、工整、干净到极致的字迹,没有一丝潦草,没有一丝抱怨,连离家出走,都写得小心翼翼,生怕让他们担心:
【教皇姐姐,当你看到这张纸条的时候我已经出去了哦,就在王都附近,不会走远,稍微晚些日子在回来。我只是想看看风,看看花,看看不用一直祈祷的日子。别担心我,我会好好的,我就想好好放松一下,如果您要惩罚的话,我回来后您怎么罚我都行。】
没有叛逆…
没有指责…
没有任性…
只有一个被自己收养的温柔乖顺了十几年的孩子,第一次鼓起小小的勇气,走向属于自己的、普通的日常。
末尾,轻轻画了一朵小小的、未开放的向日葵。
塞拉菲娜指尖轻轻抚过那行柔软的字迹,金瞳微微泛起热意。
她抬起头,看向匆匆赶来的莉娅与莉诺尔,声音轻,却无比坚定:
“你们还是去找她吧。”
“但记住三条——不许逼她,不许吓她,不许强行带她回来。”
“她累了太久了…”
“如果她找到了想过的生活……”
“那便让她自由,切记你们不要打扰她现在的生活…”
莉娅与艾米娅同时怔住,随即红了眼眶,重重点头:
“是!”
两人转身飞奔。
莉娅由于太过心急,一头狠狠撞在门框上,捂着额头龇牙咧嘴,疼得眼泪都飙出来,却还不忘跌跌撞撞往前冲;
艾米娅抱着自己刚从圣女殿拿来前些日子她放在那装满蜂蜜饼干的小篮子,脚步慌乱,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往前扑去,又慌忙稳住身形,模样又慌又好笑。
卡莲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无奈地扶了扶额,轻声叹道:“教皇大人,您这哪里是搜寻,分明是……”
“是守护。”塞拉菲娜轻声打断,目光望向窗外洒满阳光的王都外的方向,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意。
“她从来都不是教廷的道具,不是圣光的容器。”
“她是伊芙琳。”
“是我想让她幸福一辈子的孩子。”
“如果她在外有喜欢的人了…我也愿破例放她离开啊…”
此时酒馆里,勇者小队三人所在的房间里
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夜璃立刻警惕地抓起匕首,莉诺尔握紧法杖,塞拉吓得往墙角缩。
【这破旅馆,还能有谁来找他们?总不能是那三个小魔王追上门来了吧!】
夜璃磨着牙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个穿着旅馆制服、一脸无奈的伙计,手里还捏着三张皱巴巴的纸条。
“三位客人,刚才一个路过的黄色头发小女孩托我把这个交给你们,说是‘临别留言’。”
三人一愣。
朋友?他们哪来的朋友?
伙计把纸条塞过来,转身就走,仿佛多待一秒都怕被房间内的味道熏到。
夜璃展开第一张,是歪歪扭扭、一看就是随手写的字:
夜璃先生:
你之前应聘的那家贵族保镖任务,人家刚刚派人来催了,说你再不去,就找别人了。
——我只是路过的普通小女孩帮邮差找人而已
夜璃:“???”
他猛地一拍脑袋。
对啊!他为了调查这三个小鬼,把高薪保镖工作给鸽了!再不去真的要黄!
莉诺尔展开第二张:
莉诺尔大人:
魔法协会的长老刚刚托人传话,说你申请的古代魔法文献到期了,再不去认领就要被回收。
——我只是路过的普通小女孩帮邮差找人而已
莉诺尔脸色一僵。
那可是她蹲了半年才轮到的珍稀文献!为了查这三只萝莉,她居然忘得一干二净!
塞拉怯生生打开自己那张:
塞拉姐姐:
你之前照顾的乡间村落,突然爆发小规模流感,村民们托人到处找你。
——我只是路过的普通小女孩帮邮差找人而已
塞拉眼睛瞬间就红了:“村子……羁绊,意志,孩子们……!”
三人面面相觑。
气氛沉默得诡异。
没有人在意这个‘好心’的小女孩是谁,他们只在乎他们的日常生活中出现了差错,而且急需解决.。
夜璃率先垮下肩,把匕首一插,装作很认真的说道:
“呵呵……我得回去了,那边我有个百万项目求着我送,再旷工,那边的人估计要哭死了”
莉诺尔疲惫地揉着眉心:“魔法协会那边有重大事项进展,需要我赶紧回去帮他们,那边可是很着急呢。”
塞拉抱着膝盖,声音软软的:“我……我想回去看村民们……”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突然都笑了,笑得又惨又好笑。
曾经并肩讨伐魔王、名震大陆的勇者小队。
如今一个要打工、一个要文献、一个要回乡下当牧师还有一个至今都在精神病院玩瓦的。
为了三个来路不明、可爱又可怕的小萝莉,连续翻车、社死、被臭弹炸、被当成变态、蹲树上喝西北风……
他们也该到此为止了。
莉诺尔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地望向窗外:“那个金发小女孩……就算真的和队长有关系,那也是她的人生。”
“我们已经不是勇者了,没资格再闯进谁的命运里。”
夜璃瘫在椅子上,生无可恋:“再说,打也不能打别人那么可爱的小孩子,阴也阴不过,潜行没人家精,魔法没人家怪……”
“再查下去,我们仨的名声真要彻底烂透了。”
塞拉小声点头:“她们……看起来很幸福。有彼此陪着,很安稳。”
“我们这样追着不放,反而像坏人了。”
三人不约而同,想起街道旁的几人与那三只小鬼的偶遇,温泉屋里的嗅事。
想起三个小家伙挤在一起、笑得毫无防备的样子。
那只是……三个孩子,都在好好生活罢了。
夜璃抓起外套,往肩上一搭:
“散了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活!”
“以后谁也不准再提‘调查金发萝莉’这五个字!谁主张谁请客哦!”
莉诺尔收拾好法杖,头发还乱糟糟的:“同意。再被臭弹熏一次,我可能会彻底退出魔法界。”
塞拉抹了抹眼睛,笑了出来:
“那……我们下次再约着去看勇者雕像吧。”
“下次,不吵架、不调查、不搞事。”
“好。”
“嗯。”
“一言为定。”
没有誓言,没有对小鬼头决战,也没有后续追踪。
曾经世界上最耀眼的小队,就这么嘻嘻哈哈、吵吵闹闹、又惨又好笑地又解散了。
当门被轻轻关上。
走廊里还飘着一点点没散干净的淡淡臭味。
以及三人渐行渐远的吐槽声:
“都怪你,计划那么烂。”
“明明是你潜行摔下去的!”
“我不管,下次请客必须你请……”
“凭什么啊,要不是你的魔法不管用才不会失败呢,要请也是你请!”
三人的声音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街道尽头。
——从此,王城再也没有出现过三个裹着灰袍、鬼鬼祟祟盯着黄毛小萝莉的‘勇者’。
他们回归了各自的平凡生活,把这段荒诞又搞笑的经历,当成了晚年喝酒时才会拿出来吐槽的黑历史。
(第一卷就这样完结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