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银白的月光透过圣女殿的彩绘玻璃，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是伊芙琳住了十六年的房间，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雕花的大床，摆着整齐典籍的书架，墙角立着的、曾经用来悬挂圣女礼服的衣架，连空气中都萦绕着她用了许多年的、淡淡的圣香。
可今天难得的躺在这里，她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小身子在柔软的被褥里滚来滚去，怀里紧紧抱着那只小兔子布偶，还有那个装着饼干的木盒子。
下午厨房里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她想起塞拉菲娜从身后环着她，温热的掌心裹着她的小手，一点点教她筛面粉，细白的粉末飘起来，沾了姐姐长长的银睫毛，姐姐也不恼，只是低头笑着看她；想起她趁姐姐不注意，偷偷揪了一块软化的黄油塞进嘴里，刚嚼了两口就被姐姐发现，指尖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说她是只小馋猫；想起饼干刚烤好的时候，她烫得直甩手，还是姐姐吹凉了喂到她嘴里，她边吃边点头，姐姐就站在旁边，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眼睛是学会了，手……手应该学会了吧？！下次回木屋，我就能亲手给凌夜姐姐烤饼干了！”
伊芙琳语气十分坚定，美滋滋地蹭了蹭怀里的布偶，小短腿在被子里蹬了蹬，可下一秒，又想回起了晚上的事。
傍晚她抱着饼干盒子，被塞拉菲娜牵着走回圣女殿的时候，姐姐突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她，轻声问了一句：“小琳，你觉得，鸟儿为什么会飞？”
她当时嘴里还叼着半块饼干，愣了愣，下意识就答道：“因为鸟儿有翅膀呀！”
塞拉菲娜听完，只是笑了笑，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送到了房间门口，还帮她掖好了被角，跟她说了晚安，却没有像前两晚一样，留下来抱着她一起睡。
【姐姐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个呀？】
伊芙琳抱着小兔子，滚到窗边，看着外面天上的月亮，小眉头皱成了一团，满脸的疑惑。
【还有，姐姐为什么今天突然要让我回自己的房间睡呀？前两晚我都是跟教皇姐姐一起睡的啊，难道我今天烤糊了饼干，姐姐生气了？不对呀，姐姐明明还夸我做得好吃……】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小脑袋里一会儿是塞拉菲娜温柔的笑脸，一会儿是凌夜在木屋里给她烤饼干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墨渊跟她抢草莓的吵闹声，越想越精神，直到后半夜，才抱着怀里的布偶，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她回到了山林的小木屋，凌夜正站在灶台前给她烤草莓饼干，黄油的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墨渊蹲在旁边，偷偷伸手去拿刚烤好的饼干，被凌夜用锅铲轻轻敲了手背。
她笑着跑过去，扑进凌夜怀里，一回头，就看到塞拉菲娜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她最喜欢的蜂蜜蛋糕，正笑着朝她招手。
当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伊芙琳的脸上，她砸了砸小嘴，嘴角还带着甜甜的笑意，就被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吵醒了。
“咚咚咚——”
“小琳？小琳？您醒了吗？”
门外传来了艾米娅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来吧！就我一个人，其她人都被教皇姐姐给遣散了”伊芙琳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小奶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房门被轻轻推开，艾米娅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热牛奶、蜂蜜松饼和切好的草莓，是伊芙琳最喜欢的早餐。
只是和往日里咋咋呼呼的样子不一样，今天的艾米娅脸上带着点欲言又止的犹豫，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站在旁边，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没说话。
伊芙琳拿起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甜丝丝的汁水在嘴里化开，她歪着脑袋看艾米娅，一脸疑惑：“艾米娅，你怎么啦？是不是又被卡莲主教抓去干活了？”
“不是不是！”艾米娅连忙摆手，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蹲下身，看着伊芙琳，认真地开口，“小琳，我今天来，是带了教皇大人的话。”
“姐姐怎么不自己来呀？”伊芙琳眨了眨眼睛，有点小失落和疑惑。
“教皇大人一早就去教皇厅见红衣主教们了，走之前特意嘱咐我，一定要跟您说清楚。”艾米娅顿了顿，语气放得更柔了些，“教皇大人说，她已经拟好了文书，准备向全大陆公告，推荐我接任下一任圣女。”
伊芙琳拿着草莓的手猛地一顿，眼睛瞬间瞪大了，满脸的不可置信：“啊？接任圣女？姐姐她……”
“您先别慌。”艾米娅连忙安抚她，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教皇大人让我问您，伊芙琳大人，您心里，到底还想不想当这个教廷的圣女？”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伊芙琳愣在原地，手里的草莓都忘了吃，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圣女。
这个她从记事起就背负着的身份，这个压了她十六年的名头。
她当了十六年的完美圣女，要端庄，要得体，要心怀众生，要永远站在圣光之下，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喜欢吃甜的，不能踩水坑，不能做任何一点不符合圣女身份的事。
她以前以为，她这辈子都会是圣女，都会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直到生命的尽头。
直到她遇到了凌夜，在那个街角里默默的牵着自己的手回到了山林中的小木屋里，在山林的小木屋里，过了三周无忧无虑的日子。
她才知道，原来日子可以不用过得那么小心翼翼，原来她可以不用做那个完美的圣女，只需要做伊芙琳就好。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兔子布偶，又看了看桌上那个装着饼干的木盒子，金色的眼眸里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她用力摇了摇头，小奶音里没有半分犹豫：“我不想。我不要当圣女了。”
“我想回山林，我想跟凌夜姐姐在一起，我想每天烤饼干、摘草莓，想跟墨渊抢吃的，想在草地上打滚，不想再穿沉重的圣女礼服，不想再读厚厚的典籍，不想再对着所有人笑了。”
她一口气说完，像是卸下了压在心里十六年的大石头，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连眼睛都亮了起来。
艾米娅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瞬间松了口气，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忍不住笑了出来，内心疯狂刷屏。
【太好了！终于！小琳终于解放了！我也不用天天提心吊胆了！】
【说真的，比起那个端着架子的圣女大人，还是这个会哭会闹会闯祸的小丫头更招人疼！教皇大人果然是懂的！】
【这样也好，我对神明大人的虔诚回更加圣洁！】
心里吐槽归吐槽，艾米娅还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伊芙琳面前。
那是一块掌心大小的令牌——用澄澈的圣光晶石打造而成，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光，上面刻着教廷的神圣纹章，还有塞拉菲娜的私人印鉴，一看就贵重无比。
“这是教皇大人让我交给您的。”艾米娅看着伊芙琳惊讶的脸，认真地解释，“教皇大人说了，这块令牌，比圣女的权柄还有用。全大陆所有的教廷分殿、圣骑士团，见令牌如见教皇本人。不管您以后在山林里，还是去别的地方，不管您想做什么，遇到什么麻烦，都能用这块令牌，调动教廷的所有力量。”
伊芙琳的手微微一颤，看着那块躺在艾米娅掌心的令牌，眼睛瞬间就红了。
“教皇大人还说，您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想什么时候回教廷，这里永远是您的家，她也要捡起自己的责任，所以不能来送她了。”艾米娅又补充道，语气里满是温柔。
“她还让我问您，大概什么时候能变回原来的样子，要是身体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立刻告诉她，教廷的圣疗师全天都在殿外候着。”
“教皇姐姐……”伊芙琳的声音带着点哽咽，小手轻轻拿起了那块令牌，冰凉的晶石贴在掌心，却烫得她心口一阵阵发酸。
她终于懂了…
懂了昨晚姐姐问她的那句“鸟儿为什么会飞”。
姐姐不是要把她锁在笼子里，不是要逼她继续当那个完美的圣女，而是给了她翅膀，给了她飞向天空的底气。
姐姐给她的，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规矩和束缚，是毫无保留的爱，是哪怕她要飞向千里之外的山林，也会在她身后，给她最坚实的后盾。
原来姐姐早就想好了，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她不用再被困在圣女的身份里，不用再在教廷和山林之间两难，姐姐给了她选择的权利，还给了她最硬的底牌，让她可以毫无顾忌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艾米娅看着她红了眼眶，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轻声说：“教皇大人还说，等她处理完红衣主教团的事，就回来陪您吃午饭。您先吃早餐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我先出去忙了，有事您随时喊我。”
说完，艾米娅就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伊芙琳一个人了。
她坐在床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令牌，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砸在冰凉的晶石上，也砸在了被褥上。
她不是难过，是感动，是释然，是积攒了十六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眼泪。
她想起小时候，她刚被塞拉菲娜收养，小小的她站在高高的书架前，看着厚厚的教廷典籍，吓得不敢说话，是姐姐抱着她，一字一句地教她读；想起她第一次主持祈福仪式，紧张得手都在抖，是姐姐站在台下，用眼神给她打气；想起她每次受了委屈，都只能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别人说圣女不够端庄；想起她在山林里，第一次抱着凌夜的胳膊撒娇，第一次肆无忌惮地打滚，第一次笑得没心没肺的时候，心里还在偷偷害怕，怕姐姐知道了会生气，会不要她。
可现在她才知道，姐姐从来都不会不要她。
姐姐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地爱着她，现在，姐姐终于懂了她想要的是什么，亲手把她从笼子里放了出来，还给她插上了翅膀。
伊芙琳抱着膝盖，哭了好半天，直到哭累了，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红红的眼睛，把那块令牌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装饼干的木盒子里，和她给凌夜编的小花环、画的小画放在一起。
她掀开被子跳下床，跑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风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吹进来，拂过她的脸颊。远处的山林郁郁葱葱，在朝阳下泛着温柔的光，那是她想去的地方。
而身后的教廷，是她永远的家。
伊芙琳趴在窗台上，晃着小短腿，拿起一块松饼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嘴里化开，她忍不住弯起了嘴角，眼泪还挂在脸颊上，眼里却盛满了光。
“凌夜大人，等我呀！”
“我很快就回去啦。”
“带着我“亲手”烤的饼干，还有姐姐给我的勇气，回去找你啦。”
于是她又写下了一封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