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散去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瑟琳娜回到御书房，脱下了沉重的王冠，随手放在了桌案上。冰凉的金属离开头顶的瞬间，她挺直的脊背才微微松懈了几分，目光却先一步落向了书架最深处的紫檀木匣——那里面放着半枚勇者勋章，还有一张皱巴巴的字条，是半年前凌夜出征讨伐魔王前，笑着塞给她的，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女王陛下放心，等我把魔王的头带回来，喝光你藏的庆功酒。”
酒还在酒窖里封着，送字条的人，却早已被全大陆盖棺定论——与魔王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陛下，您喝点热红茶暖暖身子吧。”
温柔的女声从门口传来，贴身女官凯西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的热红茶冒着氤氲的热气，旁边还放着一碟马卡龙。她跟着瑟琳娜十年，太清楚自家陛下的习惯了——每次有人在朝堂上提起勇者的死，她回去后，都会对着那个木匣坐很久。
瑟琳娜抬眼看向她，紧绷的嘴角柔和了几分，接过红茶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没驱散心底那点沉下去的寒意。
“又没吃早饭吧？”凯西把马卡龙推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心疼，“您昨天处理公文到后半夜，天没亮就起来准备会议，这么熬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
“没胃口。”瑟琳娜放下茶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朝会上的事，你也听说了？”
“嗯。”凯西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凯撒公爵他们实在太过分了，边境急报一封接一封，他们不想着支援，反倒拿着勇者大人的死做文章，逼着您跟教廷妥协，简直是亵渎逝者。”
这句话一出，瑟琳娜深紫色的眼眸里瞬间闪过一丝冷光。
她是真的信了凌夜死了。
半年前，她倾尽王国之力，凑齐了勇者小队的所有装备和补给，亲自送凌夜出王城西门。那时候的金发少年还一脸吊儿郎当，拍着胸脯跟她保证，绝对能平了魔王。
可三个月后，传回来的却是教廷的正式讣告：勇者凌夜与魔王在魔族核心同归于尽，战场崩塌，连尸骨都没能找回。
教皇塞拉菲娜亲自在圣都举办了国丧级别的悼念仪式，都降了半旗，她也在王城为凌夜立了那座雕像，追封了最高爵位。这半年里，她派了三波斥候，潜入魔族边境找了整整三个月，连一点凌夜活着的痕迹都没找到。
凌夜太擅长藏行踪了——或者说，一个连尸骨都没留下的人，本就没有“活着”的证据。全大陆都盖章的牺牲，她查了半年都毫无破绽，除了接受这个事实，她别无选择。
而凯撒公爵这群人，偏偏敢拿着逝者的牺牲，当成争权夺利的刀子。
“他们不是本末倒置，是巴不得本王跟教廷彻底闹僵。”瑟琳娜冷笑一声，眼底的通透与算计尽数铺开，全然没了朝堂上那副“年轻气盛、只会硬碰硬”的愣头青模样，“他们心里清楚，本王的新政动了他们的根基，早就想把本王拉下来了。教廷的照会是刀，凌夜的死，就是他们递刀的把柄。”
她太懂这群老狐狸的算盘了。
她若是妥协，掏空国库办祈福大典，边境守军必溃，魔物长驱直入，到时候他们就借着“女王治国无方、连累勇者牺牲还不知悔改”的名头逼她退位；她若是不妥协，就是“不敬神明、渎神、愧对勇者牺牲”，他们就能联合教廷保守派，煽动信徒，甚至起兵谋反。
两条路，他们都留好了后手。
而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走他们给的任何一条路。
“那陛下，我们现在怎么办？”凯西的语气里带着担忧，“凯撒公爵手里握着王城周边三座大营的兵权，足足上万兵力，要是他真的有反心，我们手里的禁军，怕是挡不住。”
“挡不住，也得挡。”瑟琳娜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上的边境地图，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王能在19岁平定王叔的内乱，就能在五年后，摆平这群不知死活的蛀虫。”
她早就布好了局。
从半年前勇者战死的流言四起时，她就察觉到了凯撒公爵的异动。她明面上任由对方借着“防备魔物”的名头扩充驻军，暗地里却早就把他三座大营里的粮草通道、将领底细摸得一清二楚，甚至安插了不下十个眼线；禁军统领是她一手提拔的堂妹薇薇安，王宫亲卫全是她从边境带回来的老兵，只认她的命令；就连边境的雷诺将军，她也早有密令，一旦王城有变，三日之内必能率轻骑回援。
甚至连凯撒公爵拿勇者之死做文章这件事，她都留了后手。
她借着“为勇者大人正名、严惩散播流言亵渎逝者之人”的名头，早就清了三波藏在民间的贵族暗线，还收拢了边境守军的军心——雷诺将军手下的士兵，大半都是当初跟着凌夜打过魔物的旧部，她对勇者的敬重，就是最能稳住军心的旗帜。
这才是她在朝堂上当场动怒的真正原因：一半是真的容不得别人亵渎她真心敬佩的逝者，另一半，是演给满朝文武看的。她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她是个会被情绪左右、只会硬碰硬的愣头青，让凯撒公爵彻底放松警惕，放心大胆地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
“凯西，你去查两件事。”瑟琳娜抬起头，语气恢复了严肃，“第一，这半个月里，凯撒公爵府邸所有秘密出入的人，尤其是深夜到访的，查清楚身份和来路；第二，把所有借着勇者之死散播流言的人的底，全都摸清楚，列一份名单给我，一个都别漏。”
“是，陛下。”凯西立刻躬身应下。
“还有，给边境雷诺将军传密信。”瑟琳娜的指尖重重敲在地图上的边境要塞，“让他务必守住防线，无论王城发生什么，都不能让魔物踏过边境一步。告诉他，王城的事本王自有分寸，他守好国门，就是对勇者牺牲最好的告慰。”
她心里清楚，凌夜用命换来了全大陆半年的喘息时间，她绝不能让这份牺牲白费。边境一旦失守，魔物长驱直入，死的是百姓，毁的是凌夜拿命拼来的安稳，她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是。”凯西点了点头，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忍不住又劝，“陛下，您还是歇一会儿吧。从昨天到现在，您都没合过眼，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啊。”
瑟琳娜摇了摇头，拿起桌案最上面的户部账目，上面的数字刺眼得很——国库存银连给边境守军发三个月军饷都不够，更别说筹办什么七日祈福大典。
“歇不了。”她叹了口气，拿起笔在公文上批注，“等把这群蛀虫清干净了再说。”
艾拉看着她的样子，也不再多劝，默默给茶杯续上热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御书房的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瑟琳娜一个人。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书架前，打开了那个紫檀木匣。半枚冷硬的勋章躺在丝绒布上，旁边是那张皱巴巴的字条，字迹还清晰可见。她指尖轻轻拂过字条上的字，眼底的冷硬和算计，终于褪去了几分，只剩下一点无人可见的怅然。
半年了。
从她登基起，就没信过几个人。先王病逝，王叔们谋反，那些贵族们各怀鬼胎，她早就习惯了步步为营，习惯了把所有人都放在棋盘上算计。唯独那个出征前还跟她讨价还价要庆功酒的少年，是真的没跟她玩过半点权谋，没跟她要过半点好处，就带着小队，一头扎进了九死一生的魔族腹地。
他是真的想救这个世界，真的想护住这些百姓。
可最后，他连尸骨都没能回来，还要被这群蛀虫拿来当争权夺利的棋子。
瑟琳娜合上木匣，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怅然瞬间散去，重新换上了冰冷的笃定。
凌夜已经用命拼过一次了，剩下的事，该她来做。
她要守住这个王国，护住这些百姓，清掉所有蛀虫，绝不能让他的牺牲，变成一场笑话。
她转身走回桌案前，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密信上——那是三天前深夜，伊芙琳托人秘密送来的加密信件，落款是那个软乎乎的前圣女的名字。信里只短短几句话，说自己一切安好，已经卸下了圣女身份，教廷的照会只是权宜之计，让她不必理会，更别掏空国库办什么祈福大典。
信里半个字都没提凌夜。
也是，连伊芙琳这个前圣女，都跟着“叛教渎神”的名头被教廷判了处刑，自顾不暇，又怎么会有勇者的消息。
瑟琳娜把密信重新锁进抽屉里，抬眼看向窗外已经大亮的天色，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半分退缩。
凯撒公爵，教廷，还有藏在暗处的那些鬼东西，有什么招数，尽管来就是。
她是奥古斯特家族的女王，是这片国土的守护者。勇者已经不在了，她就必须自己撑起这片天，半步都不会退。
只是她没注意到，书房窗外的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长袍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看着房间里的一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随后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了晨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