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炎沙哑又郑重的喊声落下,废墟之上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山风卷着尘土吹过,带着未散的血腥味与魔气,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跪地的绯炎与脸色煞白的墨渊之间来回切换,空气里的警惕与凝重瞬间又拔高了几分。
墨渊浑身一僵,握着魔剑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金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震惊、愤怒、警惕与难以置信,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场面下,见到绯炎。
这个从她继位起就陪在她身边、最忠心耿耿的左膀右臂。可她同样清楚,提岚能顺利发动政变、软禁自己,背后少不了军中将领的倒戈,她不确定眼前的绯炎,到底是真心来投,还是提岚设下的又一个圈套。
更重要的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前教廷圣女伊芙琳、退位的人类女王瑟琳娜、当年讨伐自己的勇者小队刺客夜璃,全都是人类阵营的核心人物。若是让绯炎当众把她的身份、魔族内乱、提岚与人类势力勾结的内幕全盘托出,只会让她彻底陷入被动,甚至可能让这些人立刻调转枪口,先解决了她这个“魔族隐患”。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飞速闪过,被提岚和索伦背叛、软禁半个月的怒火几乎要冲破胸膛,可墨渊最终还是死死咬着牙,把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她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波澜,换上了一副全然的茫然与警惕,往后退了半步,更紧地把凌夜护在了身后,厉声对着绯炎喝问:“你是谁?什么陛下?我不认识你!你是不是魔族派来的奸细,想故意栽赃陷害我?”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凌夜最先反应过来,她看着墨渊微微发抖的后背,瞬间就懂了她的心思——这哪里是不认识,分明是不敢认,既是试探绯炎的底细,也是不想当众把魔族的烂摊子掀出来,把所有人都拖下水。
【好家伙,这魔王大人关键时刻脑子还挺灵光。行吧,陪你演到底!】
凌夜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墨渊身前,对着跪地的绯炎皱起眉头,摆出了一副护犊子的架势:“喂!你这人有病吧?我们家墨渊就是个普通的魔族流民,被叛军追杀才躲到这里来的,什么陛下不陛下的?你认错人了!再在这里胡言乱语,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她说着,还偷偷给墨渊递了个眼神,示意她别慌,有她兜着。
墨渊看着凌夜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里一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许,眼底的慌乱也褪去了几分,依旧维持着茫然警惕的模样,握着魔剑的手却没有丝毫松懈,死死盯着绯炎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有半点异动,就会立刻出手。
可就在这时,夜璃突然上前一步,双匕在指尖转了个圈,目光锐利地扫过绯炎身上的魔族铠甲,又落在墨渊身上,似笑非笑地开口:“哦?普通魔族流民?我怎么记得,当年讨伐魔王墨渊的时候,她麾下的左膀右臂,就有个叫绯炎的火系魔将,穿的就是这身赤红铠甲,连铠甲上的火焰纹路都一模一样。凌夜,你这掩护打得,未免也太敷衍了点?”
空气瞬间又紧张了起来。鸟兽兽也憨厚地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摸向了腰间的麻醉弹,显然也进入了戒备状态。
瑟琳娜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深紫色的眼眸里满是玩味的笑意,全程没有开口,却把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她早就把墨渊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此刻更想看看,这场戏到底要怎么演下去,更想看看,魔族内部到底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猫腻。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没说话的伊芙琳突然动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圣光法杖轻轻一顿,湛金色的圣光瞬间笼罩了全场,却没有半分攻击的意思,反而笑着开口,声音软乎乎的,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分量:“夜璃先生,你记错了。当年讨伐魔王一战,绯炎魔将应该早已死在了最终决战里,教廷的典籍里有明确的记载,战死名单是圣女亲手核对的,你作为当事人应该该是知道的。”
夜璃他不敢承认当时决战时的具体状况也就做罢,他自己面子还是要的。
伊芙琳顿了顿,目光落在跪地的绯炎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这位魔族先生,想来是被叛军追杀,慌不择路认错了人。毕竟墨渊小姐这段时间一直和凌夜大人待在一起,从未接触过魔族的人,怎么可能是什么魔王陛下?再说了,若是真的魔王陛下,怎么可能会被几个叛军逼得躲在深山老林里?”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墨渊都诧异地看向伊芙琳,完全没想到,这个之前跟她针锋相对、恨不得用圣光把她净化了的前圣女,竟然会主动帮她圆谎。
只有凌夜瞬间懂了伊芙琳的心思——这小醋精哪里是好心帮她,分明是早就察觉到了魔法师协会的不对劲,现在提岚的人刚杀上门,尸体上还留着魔法师协会的印记,显然背后有更大的阴谋。
若是现在戳破墨渊的身份,只会让局面彻底分裂,反而让躲在暗处的敌人渔翁得利。更何况,只要是凌夜想护着的人,她就算心里再吃醋,也绝不会当众拆台。
夜璃挑了挑眉,看了一眼伊芙琳,又看了一眼一脸茫然的墨渊,瞬间就懂了这里面的门道,嗤笑一声,收起了双匕,往后退了一步:“行吧,既然前圣女都这么说了,那就是我记错了。毕竟教廷的典籍,总不会出错。”
跪地的绯炎也懵了。
他抬起头,看着一脸不认识自己的墨渊,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人类,瞬间就明白了墨渊的顾虑。他重重地低下头,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顺着台阶下,沙哑着嗓子开口:“是……是属下认错人了。抱歉,惊扰了各位。”
可他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对着墨渊比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暗号——那是当年墨渊教给他的,只有在被人监视、无法说真话时,才能用的示忠暗号。
墨渊的瞳孔微微收缩,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大半。
这个暗号,除了她和绯炎,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提岚就算再怎么模仿,也不可能知道这个细节,眼前的绯炎,确实是真心来投的,不是圈套。
她不动声色地对着绯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先起来,别再露馅。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对峙,就这么被伊芙琳轻飘飘的几句话,消弭于无形。
凌夜松了口气,刚想开口打个圆场,就见绯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猛地吐在了地上,显然是伤势过重,撑到现在已经到了极限。他踉跄着站起身,依旧垂着头,不敢再多看墨渊一眼,只是沙哑着开口:“各位,山下还有提岚的追兵,大约半个小时后就会搜上来”
这话一出,众人的脸色瞬间都变了。
“追兵?”瑟琳娜率先开口,脸上的戏谑瞬间褪去,语气冷了下来,“是不是索伦的残余势力?”
“不是。”绯炎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恨意,“是提岚大人……不,叛徒提岚,早在半年前就和魔法师协会的长老团勾结在了一起。他们约定,提岚帮协会拿到教廷的圣光核心,协会帮提岚推翻陛下的统治,掌控魔族大权。这次王城叛乱,索伦只是个幌子,真正在背后提供魔法支援、传递王宫布防情报的,一直都是魔法师协会,不然在索伦对王宫袭击时你们人类的魔法师协会那边怎么会一点动静都没有!。”
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在魔族尸体上发现的禁锢印记,瞬间有了合理的解释。难怪清剿魔族余孽的行动屡屡受挫,难怪提岚能精准地找到墨渊的藏身之处,难怪魔法师协会会如此积极地配合教廷和王室,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和叛军站在了一起!
伊芙琳的脸色彻底白了,握着法杖的手微微发抖。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次圣女换届、清剿魔族的行动处处透着诡异,为什么协会提供的魔族定位永远慢半拍,原来从一开始,她就被人当成了棋子。
“还有更重要的。”绯炎抬起头,目光终于敢落在墨渊身上,带着压抑的悲愤,“提岚已经和协会的人约好了,三天后,在王城的圣女巡游上,发动总攻。他们要借着巡游活动的机会,刺杀新任女王薇薇安和新圣女艾米娅,彻底搅乱人类国度,然后带着魔族大军,一举攻下王城!”
轰隆一声,像是一道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开。
凌夜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想安安静静摆个烂,可现在,不仅自己的木屋被炸成了废墟,还被卷进了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大陆的阴谋里。
【不是吧?!摆烂梦碎就算了,还要被迫去拯救世界?!有没有天理了啊!】
墨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之前的茫然与伪装荡然无存,只剩下魔王的冷冽与威严。她死死攥着拳,眼眸里满是滔天怒火——提岚不仅背叛了她,还要勾结外人,掀起人魔两界的大战,让无数生灵涂炭,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
瑟琳娜和伊芙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薇薇安是瑟琳娜亲手推上王位的继承人,艾米娅是伊芙琳亲手选的新任圣女,三天后的巡游活动,是整个王国和教廷最关键的时刻,若是真的让提岚的阴谋得逞,整个大陆都会陷入万劫不复的战乱。
就在众人满心凝重,气氛压抑到极点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夜璃突然嗤笑一声,打破了寂静:“行啊,刚活捉了索伦,又来个更大的单子。三天后王城大典,刺杀与反刺杀,这活儿,我接了。”
鸟兽兽也憨厚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麻醉弹:“算我一个!我这秘制麻醉弹,别说魔族精锐了,就是巨龙来了,也能给它麻翻了!”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凌夜和墨渊身上。
凌夜看着身边一脸决绝的墨渊,又看了看满目疮痍的废墟,想起了自己被炸得稀烂的摆烂小屋,咬了咬牙。
【算了,摆烂日子以后再想吧。要是整个大陆都乱了,我还摆个屁的烂啊!不就是王城大典吗?去就去!】
她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众人,一字一句地开口:“算我一个。提岚毁了我的家,这笔账,总得跟他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