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下午2点24分。阳光像烧熔的玻璃,垂直砸在水泥楼梯上。
男人一步一步往上爬。黄色的外卖服已经被汗浸透,贴在背上,勾勒出肩胛骨突出的轮廓。他左手拎着塑料袋——一份麻辣烫,汤汁渗出来,在袋子底部积了一小洼。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节发白,捏着一把钥匙,钥匙齿痕深深嵌进肉里。
他停在五楼左边那扇门前。防盗门是老式的,绿色漆皮,猫眼周围有一圈擦亮的铜边。他站了两秒,听见自己的心跳——不是太快,而是太重,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调整呼吸。把钥匙揣进兜里。抬手,敲门。
“外卖!”
门内传来拖鞋声。踢踏,踢踏,越来越近。然后是女人的声音,隔着门板听起来有点闷,但那股甜腻的调子还是透了出来:“宝宝们等我一下哦,外卖到了,马上回来喂饱你们~”
他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门上投下一道拉长的影子。
门内安静了几秒。他知道她在看猫眼。他微微侧过脸,让帽檐遮住眉眼,只露出晒黑的下颌和汗湿的衣领。
“放门口!”她喊。
“好。”他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他把塑料袋放在地上。然后——他没有走。他贴着墙根挪了一步,整个人隐入门边的死角。从里面看猫眼,只能看到空空的楼道,和地上那袋孤零零的外卖。
他听见门内传来手机划拉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十几秒后,门锁咔嗒一响。
门拉开一条缝。
他的手比脑子快——猛地扣住门框,指节几乎要嵌进木头里。
她抬头。
他看见了她的脸。直播间里加了十级美颜,现在素着一张,皮肤有点暗,眼角有细纹,但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十四年前坐在他前排那个女生,扎马尾,爱笑,笑起来左边有个梨涡。
现在梨涡没了。嘴张着,喊不出声。
他从墙后闪出来,左手攥着一根钢筋——早就准备好的,缠着黑胶带,防滑。钢筋怼进门缝上沿,猛地往下一砸。她脑袋嗡的一声,本能地推门,咣——钢筋卡住,门关不紧。
“救命——!”
她终于喊出来了。但他已经挤进来了。肩膀顶开门,整个人撞进玄关。钢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从后腰抽出刀——水果刀,二十块钱一把,磨了一早上。
她往后退。腿撞到茶几,整个人仰面摔下去。她盯着他的脸——晒黑的,瘦的,眉眼有点熟。谁?在哪见过?直播间里那个刷过礼物的?还是街上擦肩而过的?
他站在她面前,没再往前走。刀尖垂向地板。
“还记得我吗?”他问。
她摇头。拼命摇头。
他站了两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眼角的皱纹,和眼底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算了,”他说,“不重要。”
她翻身往厨房爬。手指刚碰到门框,头皮一紧——他拽住她头发,把她拖回来。
三分钟后。
他站在手机镜头前。手机架在茶几上,还连着补光灯——她直播用的那一套。她的身体在画面外,只有他,还有黄衣服上溅的血。直播间在线人数从一百多跳到三百,还在涨。
“抱歉,”他说,“你们的主播死了。”
弹幕炸了。问号的,骂人的,说报警的,还有几个发哈哈哈哈的。他没看。伸手点了关闭。
画面一闪,黑屏。
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动,像是很久没做过这个动作。转身出门。
走廊里几扇门开着。有人探出头——对门的老太太,隔壁的中年男人,再过去那家的小孩,被他妈一把拽回去。有个穿背心的男人甚至走出来两步,往那门口张望。
他举起刀,朝那个男人一指。
“看什么?没见过杀人?”
刀往下压了压。走出来的男人扭头就跑。砰砰砰——门全关上。楼道里安静了,只有他的脚步声,一步,两步,走进楼梯间。
消失。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不亮。三天前就被他砸了,用同一根钢筋。
三十分钟后。
警戒线拉起来。楼下围了几十号人,仰着头往上看,交头接耳,举着手机拍。有个穿花裙子的女人在打电话:“真的假的?死的是那个主播?我老看她直播!”
刑警队长老周穿过人群,掀开警戒线,走进楼里。电梯小,挤了四个勘查员,没人说话。五楼,门开着,血腥味从里面扑出来,混着消毒水的味道。
他踏进房门,第一眼看见的是茶几——翻倒的,玻璃碎了一地。第二眼是地板上的拖拽痕迹,血一路延伸到厨房门口。
“什么情况?”
警员小陈迎上来,递过一张纸。纸有点潮,他手心里全是汗。
“死者刘曦,主播。音符平台七八万粉丝,偶尔线下接私活。家境一般,父母在南方打工,已经通知了。她妈在电话里哭了十分钟,说马上买车票回来。”
老周低头扫了一眼。纸上的信息很薄——姓名,年龄,职业,家庭情况。就这些。
“嫌疑犯呢?”
小陈又递过来一张。
“林锋。送外卖的——三个月前还送。单亲家庭,母亲半年前去世。”
他顿了顿。
“还有个情况。十四年前,林锋对刘曦**未遂。那会儿他们是初中同学。”
老周抬眼。
“杀完人,他在直播间穿外卖服露面,说人死了。截图传疯了,热搜已经上了。音符平台反应快,三分钟就把直播间封了,但录屏已经传得到处都是。”
小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个穿黄衣服的男人对着镜头,衣服上全是血。老周没接,看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
“人抓到没有?”
“还没。问了保安,说这几个月林锋经常来这片送外卖,路都熟。作案前把必经之路那几个监控砸了,没拍到。路边几个店家的摄像头也坏了,有的是最近几天坏的,有的是当天坏的,估计都是他干的。他规划这事儿应该不是一天两天。”
老周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茶几翻倒,地板上有拖拽痕迹,血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勘查员在拍照,闪光灯一下一下地亮,把那些痕迹钉在底片上。
“也就是说,他从哪儿跑的,你们不知道。”
“反侦察能力挺强。这事儿他应该谋划了几个月。”
“外卖平台呢?”
“发了公告。”小陈翻开手机念:
“近日发生恶性事件,平台极度震惊、严厉谴责,对受害者深表哀悼。经查,该员三个月前已离职,不属于我司员工。平台严格落实实名认证,对骑手进行背景调查和安全培训,已成立专项小组配合警方。即日起开展三十天安全大排查,强化合作骑手信息核查。呼吁公众理性看待极端个案。”
老周听完,没接话。站了一会儿,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的人群还没散,黑压压一片,仰着脖子往上瞅。
“情杀,”他说,“按这个方向查。”
小陈点头,转身出去。
下午6点47分。
防盗门敲了三下。唐文起身开门。门外站着两个人,没穿警服,但证件晃了一下——刑警。
“打扰了,关于林锋的事,想再问几句。”
唐文点头,把人让进客厅。他坐回沙发,两个警员站着,一个掏出本子,一个盯着他。
客厅不大,书多。墙角两排书架塞满了,茶几上摞着几本《教师博览》,墙上挂了几张相框——唐文参加市里教学比武的合影,旁边是张结婚照,颜色泛黄,玻璃面上落着灰。那是十五年前照的,他三十五,头发还黑,笑容还自然。
“关于林锋,你还知道什么?”
唐文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他坐得很直,教师特有的那种坐姿,脊背挺着,下巴微收。
“我刚才说了,这孩子表面看着闷,不爱说话,实际上心里头不正常。现在的小孩都早熟,他那会儿就敢骚扰女同学。后来出了事——**未遂。那时候未成年,没怎么着他。现在呢?直接杀人了。”
他顿了一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人抓到了吗?你们一定得抓住他。当年没教育好,这次得好好教育,别让他再祸害人。”
警员没接话,低头记了几笔。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其他异常情况呢?”
厨房里传来水声。唐文的妻子端着洗了一半的菜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唐文,你不是说前段时间家里进贼了吗?说东西被人动了。”
唐文摆手:“没有,我看错了。没进贼,没有。”
警员抬起眼,看他。
“你确认?”
“确认。后来我自己翻出来的,记岔了。”
妻子嘟囔了一句“那你那天发那么大脾气”,转身回了厨房。水声又响起来,哗啦哗啦的。
警员合上本子。
“行了,我们就问这些。”
唐文站起来:“不留下来吃饭?都做好了。”
“不用,赶着回去。”
唐文跟着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声音压低了点:“那个……林锋要是来找我,怎么办?当年那案子,主要是我作证定的性。他要是记恨……”
警员转过身,看他。
“你做过亏心事?”
唐文脸一僵。
“没有!绝对没有。”
“那他不会来找你。目前看,他的目标是当年没得手的对象,跟别人没关系。”
门关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消失了。
唐文回到沙发前,坐下。手伸向茶杯,端起来——抖得厉害。杯子举到一半,啪地砸回茶几,茶水溅了一桌,茶叶粘在玻璃面上。
妻子从厨房冲出来:“又怎么了?又发的什么疯!”
唐文没应。他盯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结婚照,盯着照片里自己的脸——十五年前,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正常。
下午6点50分。
警局技术部,空调嗡嗡响,十几台屏幕闪着蓝光。空气里混着咖啡味和烟味,几个一次性纸杯东倒西歪。
技术警员小刘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又停住。林锋的社交账号调出来了。
昵称:赎罪。
头像:一块冰。透明的,边缘锋利,背景是黑的。
签名:知道有人在调查我,了解我,我好兴奋。
他快速划过聊天记录。好友不多,大部分是游戏约人、互发表情包、偶尔抱怨两句“这社会没救了”。没什么东西。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个签名,那语气,不像是随口写的。
隔壁工位突然有人喊:“有了!”
他探过头去。隔壁屏幕上开着某个网盘后台,缩略图正在一张张加载。网盘是林锋的,密码破解了。
第一张,女孩,穿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第二张,同一个女孩,站在走廊里,回头。第三张,另一个女孩,在公交站等车。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全是女孩。年纪看起来都不大。有些穿着校服,有些穿着睡衣,有些明显是偷拍的——睡着的,低头的,没看镜头的。背景有些是教室,有些是街道,有些——
小刘凑近了看。
“这背景……是卧室?”
隔壁的警员没说话,鼠标滚轮往下翻。照片一张接一张,像没有尽头。
下午7点。
老小区,五楼。五个刑警贴着墙站在门口两侧,最前面的抬手敲门。
咚咚咚。
没人应。
他回头看一眼。开锁师傅拎着工具包上前,蹲下。白色塑料片塞进门缝,捅了两下,咔嗒——门开了。
枪举起来,人鱼贯而入。
四十来平,过道挤着冰箱和冰柜,旁边一张折叠桌,堆着没洗的碗。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剩饭馊掉的味道。左边卧室门开着,床上有长期躺过的压痕,被子发黄,床头柜上摆着药瓶和老年手机——林锋母亲的房间。药瓶上落着灰,手机充电线还插着,屏幕黑着。
右边卧室门关着。
一个刑警伸手推开。
灯亮。
墙上贴满了照片。从天花板到踢脚线,层层叠叠,没有一处空白。女孩们穿着校服的、穿着睡衣的、睡着的、醒着的——都不大。有些照片发黄了,有些还很新。有些用透明胶带粘着,有些用图钉按着。图钉锈了,在墙上留下褐色的水痕。
没人说话。站了几秒,退出来。
厨房狭长,灶台空着,水槽里一只碗泡着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花。窗台上积了灰,有只死苍蝇仰面躺在灰里。
几个人在屋里走了一圈,又碰头,互相摇头。
没人。
下午8点30分。
全城三十七个地点,同一个时间。
门铃响。或者前台电话响。
快递员递上信封,签字,走人。
刑警大队值班室,有人拆开信封。照片滑出来——女孩,穿校服,趴在课桌上睡觉。愣了两秒,抓起电话。
本地报社编辑部,记者拆开同样的信封。翻了两张,立刻掏出手机拍照。照片拍得急,手抖,糊了,又拍一张。
论坛上开始有帖子出现:“刚刚收到的快递,有人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下面跟帖:什么照片?我也收到了。我也是。这是谁发的?
晚上9点22分。
专案组指挥室,烟灰缸满了,一次性纸杯东倒西歪。墙上挂着白板,写着人名、时间线、箭头,乱成一团。
组长站在大屏幕前,指着左下角那个还在往上跳的数字:“还没找到?”
“反侦察意识太强了,完全锁定不了逃跑方向。人跟蒸发了一样。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城东,然后就没然后了。公交、出租、网约车,全查了,没有。他要么有同伙,要么——死了。”
屏幕右边是舆情监控系统。关键词“外卖员杀人”后面跟着的曲线几乎垂直往上扎。实时留言从底部往上滚,快得看不清。
组长没吭声,盯着屏幕中央。
画面切到社交媒体:
“这以后谁还敢点外卖啊,看着穿蓝衣服的都害怕。”
“杀人就是杀人,别扯什么压力大,有本事别冲无辜的人。”
“送外卖的门槛也太低了,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注册?建议平台全清退。”
“不能简单归结为变态杀人。外卖员被算法异化成奔跑的数据,当人被按在地上摩擦,绝望就会反弹。每一单外卖都在推动暴力的齿轮。”
“最近这种新闻扎堆,时间点太巧了。是不是有人刻意抹黑新兴就业群体?懂的都懂,别被带节奏。”
“又一女性因外卖员遇害,这是男权纵容的必然!平台纵容、算法压榨,女性成为牺牲品。卸载外卖软件,拒绝为不安全买单。转发!”
组长移开视线:“继续查。”
晚上9点30分。
社交平台上,一个认证为“星观察”的账号发帖:
【据知情人士透露,杀害女主播的外卖员与她是初中同学,曾因**未遂留案底。之后外卖员一直寻找受害者,试图交往遭拒,因爱生恨杀人。】
评论区炸开。
“什么因爱生恨?我刷她直播间好几年,那女的给钱就上,装什么纯!”
“楼上嘴干净点!受害者有罪论滚出去!我们不需要完美受害者!”
“我就住那个小区,她直播的时候我老看,没想到会这样……”
“初中同学?十四年前?这男的也太记仇了吧。”
“记仇?你被诬告试试?”
一个自称“林锋老友”的用户留言:
“刚配合完警方问询,不让说,但我忍不了。林锋就是个普通人,当年的事是诬告。他确实喜欢刘曦,但绝对没胆**。事情很复杂,别传谣了。”
底下立刻有人怼:
“老友?我才是林锋本人!压根不认识你。没胆**,有胆杀人?你说话过脑子吗?”
“哈哈哈哈冒充杀人犯,这人是想火想疯了吧。”
“已举报。”
那个“林锋本人”的账号又发了一条:“你们等着。”
然后注销了。
晚上9点50分。
专案组指挥室的门被推开,一个警员小跑进来,手里拿着档案袋。档案袋上落着灰,边角磨毛了。
“组长,当年的卷宗找到了。卡在柜子夹缝里,一直没发现。档案室的人说这案子结得太快,材料可能没归档全,但这一份是完整的。”
组长接过来,翻开。
案卷很薄。证据只有两份:刘曦的报案陈述,和班主任唐文的证人证言。没有物证,没有第三方目击者。刘曦的陈述写得很简单:放学后,林锋跟着她,把她拉进小巷子,要脱她衣服,然后唐老师来了,林锋跑了。唐文的证言很详细:他当时路过,听见喊声,冲进去,看见林锋压在刘曦身上,他一把拉开,林锋跑了。
定罪的依据,几乎全是唐文的描述。
组长合上卷宗,眉头拧起来。
技术警员端着平板凑过来。
“组长,我们比对了照片里的场景。受害者不止一个,案发地点也不在林锋家。大部分在学校——教室、走廊、操场边上。还有一些——”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并排两张照片,左边是林锋家墙上贴的照片,右边是另一个房间的布局——书架,茶几,墙上发黄的结婚照。
旁边的刑警探过头,看了两眼,突然说:“这房子……唐文家。下午我去过,格局一样。当时他老婆说家里进过贼,唐文反应很怪。”
组长抬眼:“传唐文。”
晚上10点30分,审讯室。
灯光白得刺眼。唐文坐在铁椅子上,手被铐住。他低着头,头发有点乱,领口敞着——来的时候匆忙,外套都没穿。
警员把一沓照片摔在桌上。
“这些照片,谁拍的?”
唐文盯着照片。沉默了几秒。那些照片他太熟悉了——每一张他都记得是什么时候拍的,在什么地方拍的,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当时说了什么话。
“我拍的。”
声音很平,但喉结动了动。
“当年是不是你指使刘曦诬告林锋?”
“是。”
他抬起头,看着警员。嘴角甚至扯了一下,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笑意。
“林锋喜欢刘曦。刘曦那种没爹没妈、长得也一般的女孩,居然有人喜欢?我吃醋。而且,他盯上刘曦,也就盯上我了。他天天往办公室跑,问问题,交作业,找借口待着。他知道得太多了。我不能让他再靠近。”
“怎么控制的她们?”
“我是班主任。”唐文顿了顿,“教师这个身份,天然就能让学生信任。我制造独处机会——放学后空旷的教室,车里,办公室。先假装关心,谈恋爱,然后拍照,威胁。屡试不爽。”
警员盯着他,手里的笔握紧了。
“你这手法,还挺得意?”
唐文没接话。他垂下眼睛,盯着桌面。灯光照在他头顶,照出几根白发——十五年前还没有的。
晚上11点,专案组指挥室。
一个警员过来汇报:“唐文全招了。路上就开口了,交代了十几个受害者。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二十年前。他有个专门的本子,记着每个人的名字、时间、威胁的内容。他说自己‘管理’她们,像管理学生一样。”
另一个警员接话:“怎么招得这么快?我还以为要熬一熬。”
先前那个警员把保温杯搁下,哼了一声:“知识分子,知道案件办到这里就没救了。照片摆在那儿,受害者马上要出来作证,他比咱们清楚。”
“已经有受害者联系我们,愿意作证。”另一个警员接话,“有一个说当年差点自杀,后来嫁人去了外地,看到新闻哭了一晚上,打电话过来说要告他。”
电话响起。组长接起来,是去林锋家那边的刑警。
“组长,找到林锋了——他的尸体。在冰柜里。”那边顿了一下,“藏在最下层,上面堆着冻货,初看以为是存粮,没往那边想。后来是勘查员觉得冰柜压缩机响得太频,把东西搬开才发现。冻死的。身上有遗书,装在塑料袋里,用胶带缠在胸口。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下午四点左右,应该是作案后直接回来的。”
组长放下电话,看向身边的宣传科人员。
“起草通报。8小时内破案,抓住真凶,回应社会关切。措辞严谨,别留把柄。”
宣传科的人点头,开始敲字。键盘声哒哒哒,在安静的指挥室里格外清晰。
【警方通报】
2023年7月24日,我市发生一起恶性刑事案件。案发后,市局迅速成立专案组展开侦查。经连续奋战,于当日22时许锁定犯罪嫌疑人林某(男,32岁),并在其住处发现其已畏罪自杀。同时,专案组深挖细查,发现该案背后涉及另一起性侵案件,犯罪嫌疑人唐某(男,54岁)已被依法刑事拘留。目前,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警方感谢社会各界关注,并将持续通报进展。
【林锋遗书】
三个月前,我送外卖,路上碰见唐文。
他还是那副人模狗样的样子,穿着那件灰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从学校里出来,跟一个年轻女老师说说笑笑。他没认出我。我他妈火一下就上来了。因为他,我的人生全毁了。我妈病重那几年,我连像样的药都买不起,只能看着她熬。他呢?还是模范教师,还在祸害女学生。
我不说自己为了正义。这里面更多的是我的恨。
我开始跟踪他。发现他还在干那事。我发现他有个本子,记着那些女孩的名字。我发现他家里墙上那些照片——跟我墙上的一样。原来我不是变态,他才是。
刘曦,对不起。我知道你也是受害者。但我得杀你。我得让这事闹大,让所有人都看见。当年你害我背上**犯的罪名,今天我杀你,一报还一报。咱们扯平了。
我跟你一起走。
冰柜里冷吗?我不知道。但应该比这些年我过的日子暖和点。
【第二页,写在纸背面】
警察同志:
照片都是唐文拍的。我花了三个月,趁他不在家的时候进去拍的。他有备用钥匙藏在门口鞋柜下面,以为自己很聪明。我拍完把照片寄给你们,一人一份,这样你们就不能当没看见了。
那个本子在他卧室床头柜夹层里,你们仔细找。
别找我。我已经找好自己的地方了。
7月25日,上午7点。
警戒线撤了。楼下聚集的人群散了。热搜换了新的词条——某个明星出轨,某个综艺开播,某个地方下暴雨。
穿校服的学生走过那条街,包子铺冒着热气,公交车靠站又离开。有人在手机上刷到警方通报,划过去,点开下一个视频——猫打架的,十五秒,挺有意思。
有人在早餐店里讨论了几句:“听说那个老师被抓了?”“哪个老师?”“就那个,教了几十年的,没想到啊。”“啧,知人知面不知心。”然后说起今天的天气——“今天比昨天还热。”
阳光照在楼道窗户上,照亮了走廊尽头那个被砸坏的监控摄像头。镜头裂了,电线露在外面,歪歪扭扭挂在墙角。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