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御茗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寒冷。
不是雪地那种干冷,是洞穴里潮湿的、渗入骨髓的寒意。她睁开眼,看到凹凸不平的岩壁,岩缝里渗着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光。她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石头上,身下垫着应急保温毯,身上盖着Grey Dove的战术风衣。
“队长醒了!”阿米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明显的疲惫和释然。
洛御茗想坐起来,但后背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记忆碎片般涌现:爆炸、冲击波、滚烫的晶体、S-03最后的歌声……
“别动,你的后背二级烧伤,我在你昏迷时做了紧急处理,但移动会撕裂新生的组织。”阿米尔快步走过来,机械臂的扫描光掠过她的身体,“生命体征稳定,烧伤面积12%,集中在背部,无内脏损伤。很幸运,冲击波的大部分能量被你的装备吸收了,否则你现在可能已经——”
“其他人呢?”洛御茗打断他,声音沙哑。
阿米尔顿了顿,侧身让开视野。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大约三十平米,入口被落石半掩,只透进微弱的天光。洞里点了两盏应急灯,光线昏暗但足够看清。
西蒙靠在对面的岩壁上,左臂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但绷带上有新鲜的血迹。他闭着眼睛,但洛御茗能看出他没睡,只是在保存体力。安曦坐在他旁边,脸色苍白,右手按着太阳穴——失去一颗悬浮球对她的神经负荷很大,而且她的左肩有一道很深的抓痕,已经处理过,但动作明显僵硬。
新火在洞口附近,狙击枪架在岩石缝隙中,他负责警戒。听到洛御茗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又转回去盯着外面。
苏夜蜷缩在角落,裹着保温毯,身体在微微发抖。阿米尔低声说:“他的神经负荷在爆炸时飙到89%,差点触发安全协议。我给他注射了镇定剂,现在在强制休息,但状态不稳定,可能会做噩梦。”
最后,洛御茗的目光落在洞穴最深处。
Grey Dove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面对着岩壁。她的银白色长发有些凌乱,战术服上有烧焦的痕迹和干涸的血迹——不一定是她的血。能量杖“暮光”靠在她脚边,杖头的晶体暗淡无光,像一颗普通的石头。
而墨黑坐在她旁边,背靠着岩壁,双腿蜷缩,脸埋在膝盖里,一动不动。银眸和铁幕两颗悬浮球掉在她脚边,能量耗尽,像两坨废铁。散弹枪“碎星”横在膝上,枪管扭曲,已经报废。
洞穴里很安静,只有岩缝滴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风声。
“爆炸后发生了什么?”洛御茗压低声音问阿米尔。
“通道坍塌了,我们被困在地下。Grey Dove用能量杖强行炸开了一条路,找到了这个天然洞穴。但她自己也……”阿米尔犹豫了一下,“能量杖过载了,短期内无法使用。而且她的右腿在爆炸中被落石砸中,骨裂,我做了固定,但移动会很痛。”
洛御茗的心沉了下去。队伍减员严重:队长(她)受伤,医疗兵(阿米尔)无大碍但资源有限,重装(西蒙)受伤,控制位(安曦)受伤且装备损毁,狙击手(新火)状态尚可但弹药不足,情报位(苏夜)不稳定,防线核心(墨黑)……精神状态崩溃。而领队Grey Dove重伤,主武器失效。
绝境。
“我们在这里多久了?”她问。
“大约四小时。外面天快黑了,温度在快速下降。这个洞穴相对隐蔽,但不确定基金会的人会不会搜索过来。”阿米尔看了看平板上的生命体征监测数据,“我们的食物和饮水还能支撑两天,但药品紧张。最重要的是取暖——体温过低会迅速降低战斗力。”
洛御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疼痛是信号,证明她还活着。活着,就有机会。
“扶我起来。”她说。
“队长,你的伤——”
“扶我起来,星期四。这是命令。”
阿米尔咬了咬牙,用机械臂小心翼翼地扶起洛御茗。每动一下,后背就像被烙铁烫过,但她忍住了,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她走到洞穴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全员状态报告。”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
西蒙睁开眼睛:“星期二,左臂划伤,已处理,不影响战斗。弹药剩余23%,装备完好度65%。”
安曦抬起头:“星期三,左肩抓伤,已处理,但左臂活动受限。悬浮球损失一颗,剩余两颗能量37%,同步率跌至72%。”
新火没有回头,但声音从洞口传来:“星期五,无伤。狙击弹剩余9发,手枪弹药充足。视野良好,但夜间能见度会下降。”
阿米尔接上:“星期四,无伤。医疗物资剩余40%,镇定剂耗尽,止痛药仅够一次全队剂量。机械臂能量78%。”
苏夜在角落里动了动,但没有说话。阿米尔替他回答:“星期日,神经负荷89%,强制休息中。能力暂时不可用。”
最后,是墨黑。她没有反应。
Grey Dove转过身。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右腿的战术裤被剪开,露出里面的固定支架。但她的站姿依然挺拔,眼神依然平静。
“灰鸽子,右腿胫骨骨裂,已固定。能量杖过载冷却中,预计恢复时间12小时。无其他外伤。”她顿了顿,“以及,我是领队,但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指挥。Monday,从现在起,你全权负责小队行动。我的职责是提供建议,但决定权在你。”
很干脆的交权。没有犹豫,没有不甘,纯粹基于现状的判断。这就是精英干员。
洛御茗点头,目光扫过所有人:“现状很糟,但不是最糟。我们还活着,还能动,还有装备。目标是:活着离开这里,返回学院。计划分三步:第一,休整恢复;第二,制定撤离路线;第三,执行撤离。”
她看向阿米尔:“星期四,优先处理重伤员。灰鸽子的腿,我的背,星期二的臂伤,重新检查处理。药品集中管理,按优先级分配。”
“明白。”
“星期五,继续警戒。每两小时轮班,星期三接第一班。你需要休息。”
新火点头:“收到。”
“星期三,两小时后接替警戒。同时,尝试修复你的悬浮球,哪怕恢复基础功能。我们需要你的侦察能力。”
安曦用力点头:“我会尽力。”
“星期二,检查所有装备,列出还能用的武器清单。同时,想办法生火。我们需要取暖,也需要烧水。”
西蒙没有废话,起身开始行动。
最后,洛御茗看向墨黑,又看向Grey Dove。
“星期六和星期日……”她停顿了一下,“优先休息恢复。特别是星期六,你……”
“我可以战斗。”墨黑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她抬起头,脸上有泪痕,但眼神是清明的,清明得近乎冰冷,“散弹枪坏了,但我有手枪,有刀,有悬浮球——充能就能用。我不是累赘。”
Grey Dove看着她,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过,但最终只是说:“星期六,你的精神状态需要评估。在确认稳定前,我不建议你参与战斗决策。”
“我不需要决策,我只需要目标。”墨黑站起来,捡起脚边的银眸和铁幕,走到阿米尔面前,“能充能吗?”
阿米尔检查了一下:“可以,但需要时间,而且能量核心有轻微损伤,同步率可能会下降。”
“充。降到多少都行,能用就行。”
墨黑的声音很平静,但洛御茗能听出那平静下的裂痕。刚才洞穴里那崩溃的一幕仿佛从未发生,她又变回了那个戒备、冷酷、将所有情绪压在冰层之下的战士。但洛御茗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碎了,只是被她强行用意志力粘合起来,勉强维持形状。
“灰鸽子,”洛御茗看向Grey Dove,“我们需要撤离路线。你对这一带熟悉,有什么建议?”
Grey Dove走到岩壁前,用匕首在石面上划出简略的地图。
“我们现在大概在这个位置,距离设施入口三公里,但入口已经坍塌。最近的出口是东侧两公里处的一个旧矿道,三十年前废弃,但结构应该还算稳固。问题是——”她在某个位置画了个圈,“这个区域是基金会的前哨站范围。爆炸可能会惊动他们,他们很可能在搜索幸存者。”
“绕开的可能性?”
“有,但需要多走五公里,而且地形更复杂,以我们现在的状态……”Grey Dove摇头,“风险更高。”
“也就是说,必须硬闯。”西蒙说,他已经收集了一些枯枝和苔藓,正在用打火石尝试生火。
“不一定。”苏夜忽然开口。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异常明亮,“我‘看见’了……一条路。”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苏夜撑着岩壁站起来,阿米尔想扶他,被他轻轻推开。
“基金会的人……会在旧矿道出口设伏。他们知道那里是唯一的出路。但……矿道里,有一个岔路,地图上没有标记,是当年的矿工偷偷挖的逃生通道,通向山体的另一侧。”苏夜的语速很慢,像是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挤出,“那条通道很窄,只能爬行,但……是安全的。出口在一片密林里,距离学院接应点只有一公里。”
“你能带路吗?”洛御茗问。
苏夜点头,但又摇头:“我能‘看见’通道的位置,但……我的头很痛。‘看见’得越多,越痛。我需要……有人帮我分担。”
他看向墨黑。
“星期六,你的记忆……和这里有关。如果你集中精神,也许能……感觉到那条通道。我们两个人一起,比一个人更清晰。”
墨黑沉默了几秒,然后走到苏夜面前,盘膝坐下,与他对面。
“怎么做?”
“握住我的手,闭上眼睛,想你记忆中……关于这里的碎片。任何碎片都可以。”
墨黑迟疑了一下,伸出手,握住苏夜的手。她的手很凉,苏夜的手在发烧。两人闭上眼睛,洞穴里陷入寂静。
几分钟后,苏夜的身体开始颤抖,墨黑的额头渗出冷汗。但两人都没有松手。
“看到了……”苏夜喃喃,“矿道……向左第三根支柱后面……有松动的石板……”
“石板后面……是向上的斜坡……”墨黑接上,声音很轻,“很陡……需要绳子……”
“出口……有藤蔓覆盖……外面是……杉树林……”
“东侧……有溪流声……”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拼凑一幅破碎的拼图。随着他们的描述,一条清晰的路径在所有人脑海中成型。
终于,他们同时睁开眼睛,松开手。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但眼神是确定的。
“路线清楚了。”苏夜说。
“我可以带路。”墨黑补充。
洛御茗看向Grey Dove。精英干员沉吟片刻,点头:“可行。但我们需要在入夜前出发。夜晚温度会降到零下十五度,留在这里等于等死。”
“休整两小时。”洛御茗做出决定,“星期四处理伤势,星期二生火取暖烧水,星期三修复装备,星期五警戒,星期六和星期日继续休息恢复。两小时后,我们出发。”
指令下达,洞穴里忙碌起来。西蒙成功生起了火,小小的火堆带来了珍贵的热量。阿米尔重新处理了每个人的伤口,Grey Dove的腿被加固固定,洛御茗的后背敷上了最后一点烧伤药膏。安曦用有限的工具尝试修复悬浮球,新火在洞口警戒,同时用狙击镜观察外面的动静。
墨黑坐在火堆旁,安静地擦拭着手枪。苏夜靠在她旁边的岩壁上,闭目休息。两人的手偶尔会轻轻碰触,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洛御茗忍着背痛,走到Grey Dove身边坐下。精英干员正在检查能量杖,杖头的晶体依然暗淡,但核心有微弱的脉动,像心跳。
“灰鸽子,”洛御茗低声问,“S-03最后说的……是真的吗?她和星期六……”
Grey Dove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跳跃的火光,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疲惫。
“三十一年前,苍岚共和国爆发内战。S-03——她的本名叫叶莉娜——是邻国派往苍岚的医疗援助队成员,专攻儿童心理创伤治疗。她在战火中救了很多孩子,包括当时只有四岁的墨黑。”
Grey Dove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古老的故事。
“墨黑的父母死于叛军的袭击,她躲在废墟里三天,被叶莉娜发现时已经严重脱水,精神受创。叶莉娜收留了她,把她带在身边,教她语言,教她认字,教她如何在乱世中生存。墨黑叫她‘莉娜阿姨’,但在心里,大概把她当成了母亲。”
“那根灰色羽毛……”
“是叶莉娜的胸针。一只银质的鸽子,翅膀上镶着灰色的羽毛——那是她祖国‘灰羽共和国’的象征。墨黑很喜欢那个胸针,叶莉娜就取下一根羽毛,用细绳穿起来,挂在墨黑脖子上,说‘它会保护你’。”
Grey Dove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
“内战第三年,深蓝基金会在苍岚设立秘密实验室,以‘收治战争孤儿、开发潜能’为名,实际在进行人体实验。叶莉娜的医疗队被基金会渗透,她本人被强制征召,因为她的心理治疗专长对‘稳定实验体’很有用。她试图反抗,但基金会用她照顾的那些孩子——包括墨黑——做人质。”
“她妥协了?”洛御茗轻声问。
“妥协了,但没完全妥协。”Grey Dove看向火堆对面的墨黑,“她在基金会内部建立了秘密网络,帮助那些孩子逃跑,伪造死亡记录。但基金会发现了。他们给她植入了稳定器,把她变成了S-03——一个能够用‘歌声’安抚实验体、但也控制实验体的工具。”
“那墨黑……”
“是叶莉娜藏得最深的孩子。她抹去了墨黑的记忆,把她伪装成普通难民,送出了实验室。但基金会还是追踪到了。我接到任务清理现场时,在一处被轰炸的难民营里发现了墨黑。她蜷缩在母亲的尸体旁——她的生母,在最后时刻回来找她,但被流弹击中。墨黑手里攥着那根灰色羽毛,羽毛的一半浸在血里。”
Grey Dove闭上眼睛:
“按照规定,我应该把她交给当地机构。但我认出了那根羽毛——叶莉娜的标志。我查了记录,知道发生了什么。所以我违抗了命令,带走了墨黑,伪造身份,把她带回国,藏在学院里。”
“所以你一直不让她接触外界,不让她加入小队……”
“因为我怕基金会发现叶莉娜还留了‘火种’,怕他们把她抓回去,变成下一个实验体。”Grey Dove睁开眼睛,眼神复杂,“但我错了。过度保护也是一种伤害。她需要同伴,需要信任,需要……成为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活在我的阴影里,也不是活在对一根羽毛的执念里。”
洛御茗沉默。她想起墨黑在基地门口犹豫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外不敢进来的样子,想起她最终推开门时的决绝。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但又那么坚定。
“她会好起来的。”洛御茗说,“因为她有我们。”
Grey Dove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欣慰,担忧,释然,还有一丝洛御茗看不懂的悲伤。
“Monday,你知道为什么我选择你来带领这支小队吗?”Grey Dove忽然问。
洛御茗摇头。
“因为你明白‘破碎’的意义。你不追求完美,不害怕裂痕,你相信破碎的东西可以修复,而且修复后会比原来更坚韧。”Grey Dove看向火堆对面的队员们——西蒙在默默磨刀,安曦专注地修理悬浮球,新火警惕地望着外面,阿米尔在整理医疗包,苏夜和墨黑安静地坐着,像两座互相依靠的雕像。
“这些人,每个人都是破碎的。但聚在一起,他们成了完整的‘周天’。这是奇迹,Monday。而你是那个让奇迹发生的人。所以,带他们回家。一个都不能少。这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请求。”
洛御茗感到眼眶发热,但她忍住了。她用力点头。
“我会的。一个都不会少。”
两小时后,队伍准备出发。
西蒙用剩余的装备制作了简易担架,Grey Dove坚持不用,但被洛御茗以“领队命令”强行按上去。她的右腿不能受力,强行行走可能导致永久损伤。
“星期二、星期三,你们负责抬担架。星期五在前探路,星期六和星期日在中段,星期四在最后,注意清理痕迹。”洛御茗下达指令,她的后背依然剧痛,但已经能勉强行走。
“队长,你——”阿米尔担心地说。
“我还能走。出发。”
队伍离开洞穴,踏入夜色。雪已经停了,但风很大,卷起地面的积雪,能见度很低。温度是零下十二度,每一次呼吸都带出白雾,睫毛很快结霜。
墨黑走在最前,苏夜跟在她身边。两人偶尔低声交流,调整方向。新火在前方探路,用夜视仪扫描环境。西蒙和安曦抬着担架,Grey Dove躺在上面,能量杖横在膝上,她的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阿米尔在最后,机械臂的扫描功能全开,监测着每个人的生命体征和周围的热源信号。
队伍在积雪和乱石中艰难前行。每一步都踩进深雪,拔出来需要额外的力气。抬着担架的西蒙和安曦很快开始喘息,汗水在低温中迅速变成冰晶,挂在眉毛和头发上。
“左转,绕过那块巨石。”墨黑的声音在风中显得很轻,但清晰。
队伍转向。绕过巨石后,前方出现了废弃矿道的入口——一个黑漆漆的洞口,像巨兽的嘴。洞口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他们的。
“有人来过。”新火蹲下检查,“不超过两小时,三到四人,装备精良。是基金会的人。”
“他们进去了吗?”洛御茗问。
“进去了,但还没出来。可能在里面等我们。”
“绕开,走逃生通道。”
墨黑点头,带着队伍来到矿道左侧。那里有三根腐朽的木支柱,她摸索到第二根后面,用力一推——一块石板向内滑开,露出仅容一人爬行的狭窄通道。
“就是这里。通道很长,大约两百米,尽头是向上的斜坡,没有照明,需要爬行。”墨黑说。
“担架进不去。”西蒙皱眉。
Grey Dove从担架上坐起来:“我自己走。固定支架能支撑短距离移动。”
“不行,你的腿——”
“Monday,这是最优解。要么我自己走,要么留我在这里。你选。”
洛御茗咬牙。她知道Grey Dove说得对,但让重伤员在狭窄通道里爬行两百米……
“我背你。”西蒙忽然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西蒙走到Grey Dove面前,转身蹲下:“上来。我背你爬。重装外骨骼有辅助动力,多一个人的重量影响不大。”
Grey Dove看着他宽厚的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谢谢,星期二。”
她趴在西蒙背上,西蒙用绑带将她固定好。Grey Dove的重量对西蒙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狭窄通道里的爬行会非常艰难。
“顺序:星期五第一个,然后是星期六、星期日、星期四,接着是星期二背着灰鸽子,星期三在中间随时支援,我最后。”洛御茗调整了顺序,“保持通讯,有任何情况立即报告。出发。”
新火第一个钻进通道,他的狙击枪背在身后,手枪握在手中。接着是墨黑、苏夜、阿米尔。西蒙背着Grey Dove,庞大的身躯勉强挤进通道,金属外骨骼与岩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安曦跟在他后面,随时准备用悬浮球撑开可能塌陷的地方。洛御茗最后,她钻进通道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风雪中,废弃矿道的入口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他们逃离。
然后,她转身,爬进黑暗。
通道比想象中更窄,更压抑。成年人只能匍匐前进,膝盖和手肘很快就被粗糙的岩壁磨破。空气污浊,带着陈年的尘土和霉菌味。黑暗是绝对的,只有战术手电的光束在狭窄空间里晃动,照亮前方人靴底扬起的灰尘。
爬行很慢。西蒙背着Grey Dove,行动尤其艰难。他的外骨骼时不时卡在岩壁上,需要用力才能挣脱。Grey Dove趴在他背上,一言不发,但洛御茗能听到她压抑的喘息——腿上的伤每一次摩擦都会带来剧痛。
“还有……多远?”阿米尔在前面喘着气问。
“一半。”墨黑的声音从更前方传来,很稳。
队伍继续前进。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每一米都像一公里那么漫长。洛御茗的后背伤口在摩擦中裂开,她能感觉到温热的液体浸透绷带,但咬牙忍住。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传来新火的声音:“到头了。斜坡,很陡,需要绳子。”
绳索被传递上去。新火第一个爬上斜坡,固定好锚点,放下绳子。然后是墨黑、苏夜、阿米尔。轮到西蒙时,问题来了——背着人,他无法自己攀爬。
“解开我,星期二。我自己爬。”Grey Dove说。
“不行,你的腿——”
“这是命令。”
西蒙沉默了几秒,还是解开了绑带。Grey Dove落地时闷哼一声,右腿明显无法受力,她单膝跪地,额头抵在岩壁上,身体微微颤抖。
“灰鸽子,我背你上去。”安曦说。
“不用。绳子给我,我自己能行。”
Grey Dove抓住绳子,用双手和左腿发力,开始攀爬。每一次拉动,她的身体都在颤抖,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尘土中砸出小小的坑。但她没有停,一米,两米,三米……
爬到一半时,她的右腿突然痉挛,抓绳的手一松,身体向下滑落——
“抓住!”西蒙在下方大喊。
但安曦更快。她的悬浮球——那颗修复了一半的防御球——突然展开,托在Grey Dove脚下,虽然能量不足,只支撑了半秒就熄灭,但足够了。Grey Dove重新抓住绳子,咬牙继续向上。
终于,她爬到了顶。新火和墨黑把她拉上去。接着是西蒙、安曦,最后是洛御茗。
当洛御茗爬出通道,重新看到夜空时,她几乎虚脱。但没时间休息。
他们在一片密林里,周围是高大的杉树,积雪压在枝头,月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照亮了林间的小径。远处传来溪流的声音。
“这里……”墨黑环顾四周,眼神有些恍惚,“莉娜阿姨带我来过。她说……如果走散了,就来这里等。这里是安全的。”
她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Grey Dove看着她,眼神复杂。
“休息五分钟,然后向接应点前进。”洛御茗说,她的声音也在抖,但必须撑住。
五分钟后,队伍再次出发。这一次相对容易,林间有猎人踩出的小径,虽然积雪,但比爬行好得多。苏夜的状态好了一些,他“看见”了接应点的位置——就在前方不到一公里处,学院的隐形运输机已经就位。
希望在前。
但就在距离接应点还有三百米时,新火突然停步,抬手示意。
“有人。十一点方向,两百米,五个人,正在向我们靠近。装备精良,是基金会的人。”
所有人的心一沉。最后的关头,还是被追上了。
“隐蔽,准备战斗。”洛御茗低声命令。
队伍迅速散开,借助树木和岩石隐蔽。西蒙把Grey Dove放在一棵大树后,自己架起重机枪。安曦的悬浮球升空,墨黑握紧手枪,新火找到狙击点,苏夜和阿米尔躲在岩石后。
洛御茗趴在雪地里,后背的伤口在冰冷中麻木。她看着前方,月光下,五个穿着白色雪地伪装服的人影正在小心地靠近,他们的装备反射着冷光。
“听我指令……”洛御茗低声说。
但就在这时,Grey Dove忽然从树后走了出来。
她没有拿能量杖——杖还在冷却。她只是站在那里,站在月光下,银白色的长发在夜风中飘动,像一面旗帜。
“灰鸽子!”洛御茗低呼。
Grey Dove没有回头,她对着前方,用清晰、平静的声音说:
“我是武鹤岗学院精英干员,代号灰鸽子。前方人员,立即表明身份和意图,否则我将视为敌对行为,采取必要措施。”
那五个人停住了。片刻后,其中一人掀开面罩,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他的左眼是机械义眼,闪着红光。
“Grey Dove,久仰。”男人的声音很冷,“我们是基金会直属特遣队。你身后的那些人,包括那个孩子,是基金会的财产。交出来,你可以离开。”
“他们是武鹤岗学院的学生,受学院保护。我没有权力交出他们,也不会交出。”Grey Dove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男人抬手,身后四人同时举枪。
战斗一触即发。
但Grey Dove没有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忽然笑了。那是洛御茗第一次看到她笑,很美,但美得让人心头发冷。
“你知道吗,”Grey Dove轻声说,“我为什么叫灰鸽子?”
男人皱眉。
“因为鸽子是和平的象征,但灰色的鸽子……是信使,也是战士。它传递信息,也传递死亡。”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然后,用力一握。
男人的机械义眼突然爆出电火花,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与此同时,他身后四人的装备同时过载,枪械失灵,外骨骼锁死,通讯器爆出杂音。
“你……你做了什么!”男人嘶吼。
“三十年前,深蓝计划在我的神经系统中植入了一个后门程序,用来监控和控制我。”Grey Dove放下手,声音很轻,“但我花了十年时间,反向破解了它。现在,我能用那个程序,干扰所有基于深蓝技术的装备。包括你们的,包括S-03的,包括……我自己的。”
她看向自己靠在树边的能量杖,杖头的晶体彻底熄灭,变成一块普通的石头。
“能量杖不是过载,是我主动关闭了它。因为只要它还激活,基金会就能追踪到我。但现在,它废了,我也废了。但你们……也一样。”
男人疯狂地试图重启装备,但无用。所有基于深蓝技术的系统都被锁死了。
“撤!”他咬牙下令。
五人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退入密林深处,消失在夜色中。
Grey Dove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完全消失,才缓缓跪下,单膝触地,剧烈地喘息。鲜血从她的鼻孔和耳朵里流出,滴在雪地上,绽开触目惊心的红。
“灰鸽子!”洛御茗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只是……神经超负荷……”Grey Dove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神依然清醒,“快走……他们只是暂时失去战斗力……很快会有……非深蓝技术的援兵……”
“担架!”洛御茗大喊。
西蒙和安曦重新抬起担架,众人冲向接应点。最后三百米,是拼尽全力的冲刺。
当看到一架深灰色的“紫鸟”直升机时,洛御茗几乎要跪下来。舷梯已经放下,博士站在舱门口,看到他们的样子,脸色大变。
“快!上机!”
众人冲上直升机,舷梯收回,舱门关闭。引擎轰鸣,直升机垂直升空,以一个陡峭的角度爬升,迅速没入云层。
机舱里,一片狼藉。所有人都瘫倒在地,喘着气,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席卷而来。
阿米尔在检查Grey Dove的伤势,她的情况很糟,神经超负荷导致脑出血,需要立即手术。但至少,她还活着。
洛御茗靠在舱壁上,背部的疼痛此刻变得清晰而尖锐,但她不在乎。她看着她的队员们。
西蒙在默默包扎手臂的新伤口,安曦抱着那颗坏掉的悬浮球发呆,新火在检查狙击枪,墨黑抱着膝盖坐在角落,苏夜靠在她旁边,两人都闭着眼睛,但手轻轻握在一起。
七个人。都在。
直升机到达高空,窗外是黎明的第一缕光,金红,温暖,充满希望。
洛御茗闭上眼睛,泪水终于滑落。
他们做到了。活着回来了。
一个都没少。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