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鹤岗学院中央医疗部,三楼观察区。
时间是清晨六点零三分,距离周天小队返回学院已经过去十二小时。天刚蒙蒙亮,冬日的晨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投下冰冷的长方形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咖啡和某种合成营养剂的混合气味,偶尔有推车滚轮滑过地面的声音,或是早班医护人员压低音量的交谈。
这里是学院本部的公共医疗区,与博士那个隐秘的地下实验室完全不同。走廊两侧是透明的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的病床和设备。穿着蓝白条纹病号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动,有的在护士陪同下做复健,有的靠在窗边发呆,有的聚在休息区的沙发里小声讨论——他们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飘向走廊尽头那几间特殊监护室。
特殊监护室门口挂着一块简单的牌子:“周天小队 重症观察区 非请勿入”。牌子是临时打印的,但很有分量——从今早五点开始,已经有四拨人试图“顺便路过看看”,被值班医生礼貌而坚决地拦了回去。
洛御茗躺在三号观察室里。她的背部覆盖着新型生物凝胶敷料,在医疗灯下泛着淡绿色的微光。这不是博士实验室里那种快速但痛苦的技术,而是学院标准治疗——温和,但慢。疼痛从剧痛变成了持续的钝痛,像有人用厚毯子裹着烙铁按在背上。
但真正让她不适的不是疼痛,是那些目光。
透过观察窗,她能看见走廊上聚集的学生。有些人只是好奇,有些人眼神复杂——羡慕、敬畏、或是某种她读不懂的情绪。有几个人她认识:训练场上切磋过的对手,同年级不同班的同学,甚至有两个曾经在排行榜上和她打过照面。
“Monday这次是真的栽了……”
“听说他们接了个A级任务,全员重伤……”
“那个是西蒙?他的手……”
“安曦的悬浮球听说坏了一颗……”
“苏夜又昏迷了,他能力果然不稳定……”
“墨黑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七个小时了,吓人……”
“Grey Dove真的脑出血了?那可是精英干员啊……”
窃窃私语像细密的针,穿过玻璃,钻进耳朵。洛御茗闭上眼睛,试图屏蔽。但没用。她现在才意识到,周天小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成了学院的一部分“景观”。一支新生小队,成立不到两个月,全员归位不到一周,就接了个A级任务,全员重伤但活着回来——这在武鹤岗的历史上也不多见。
“队长,喝点水。”
阿米尔的声音传来。医疗兵换上了干净的学院医疗部制服——白色外套,深蓝色长裤,左臂有医疗部的十字徽记。他的机械臂经过了简单清洁,但关节处还能看到细微的刮痕和污渍,是在爬逃生通道时留下的。他端着一杯温水,插着吸管,递到洛御茗嘴边。
洛御茗小口啜饮。水温刚好。
“其他人怎么样?”她问,声音比昨晚好些了。
“星期三在隔壁,左肩伤口愈合不错,但博士禁止她用悬浮球,她在闹情绪——虽然是很安静地闹,但我知道她在闹。”阿米尔压低声音,“星期二的手术很成功,手臂在再生舱里泡着,预计四十八小时能恢复基础功能。星期五在走廊画画,我给他打了营养剂,他喝了半瓶。星期六还在那儿坐着,但刚才要了杯水,算是进步。星期日睡了,脑波稳定,但医生说他的神经活动模式……有点‘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说不好。就像……”阿米尔斟酌用词,“就像原本只能接收一个频道的收音机,突然能听到好几个频道,但还没学会怎么调台。博士说这是好事,也可能是坏事,要等苏夜醒了才能评估。”
“灰鸽子呢?”
阿米尔的表情黯淡了些:“还在重症监护室,没醒。脑出血止住了,但神经损伤……不可逆。主治医生说,最好的情况是能醒来,但可能会失去部分记忆或能力。而且,她右腿的骨裂需要至少六周才能完全愈合,这期间她不能出任务。”
洛御茗沉默。她想起Grey Dove挡在他们身前时的背影,想起她最后动用“后门程序”时的决绝,想起她笑着说“灰鸽子是信使,也是战士”。
“她会醒的。”洛御茗说,不知是在告诉阿米尔,还是在告诉自己。
“嗯。”阿米尔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没散。
观察室的门滑开了。
不是医护人员,是洛麦羡。
学姐穿着训练服,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学院外套,全息护目镜挂在脖子上,眼底有熬夜的血丝。她手里提着两个大纸袋,一进门就带来一股暖烘烘的食物香气。
“阿茗!”洛麦羡快步走到床边,把纸袋放在床头柜上,小心地没碰触洛御茗,“感觉怎么样?背还疼吗?我带了王姨熬的粥,还有刚出炉的面包,阿米尔你也有份——”
“麦羡姐,我吃过了……”阿米尔说。
“那就再吃点!你看你脸色差的,机械臂能量都快见底了吧?赶紧充能去,这里有我。”洛麦羡不由分说地把阿米尔推出门,然后转身,在床边椅子上坐下,看着洛御茗,眼眶忽然红了。
“傻丫头。”她轻声说,伸手想摸洛御茗的头,但停在半空,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床沿,“怎么就接了个A级任务?博士疯了吗?你们才成立多久?”
“是我们自己选的。”洛御茗说。
“我知道。所以更傻。”洛麦羡从纸袋里拿出保温盒,打开,是热气腾腾的蔬菜粥。她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洛御茗嘴边,“来,吃点东西。王叔王姨听说了,一晚上没睡,凌晨三点就开始熬粥。他们说,你们活着回来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粥很香,很暖。洛御茗小口吃着,感觉冰冷的胃慢慢舒展开来。
“外面……很多人。”她低声说。
“嗯。从凌晨四点就开始了。”洛麦羡一边喂粥一边说,“有单纯好奇的,有真心担心的,也有……别的。训练部的人来了两趟,想了解任务详情,被博士挡回去了。学生会的人来过,说要‘慰问’,也被医生拦住了。还有几个小队的队长,想打探消息——毕竟你们是唯一一支接触过深蓝计划遗迹还活着回来的学生小队。”
洛麦羡顿了顿,声音压低:“但你要小心,阿茗。这次任务动静太大,学院高层都惊动了。我听到消息,有些教授认为你们太冒进,应该受处分。还有些人……对苏夜和墨黑的身份产生了兴趣。博士正在周旋,但压力不小。”
洛御茗的心一沉。她想到博士说的“园丁”,想到那个在学院地下的零号实验室,想到他们所有人的数据都被秘密采集。
“麦羡姐,”她看着学姐,“你听说过‘MENDACITY’吗?”
洛麦羡的手顿了顿。勺子里的粥洒出来几滴,落在床单上。
“你在哪听到这个词的?”她的声音很轻,但洛御茗听出了里面的紧绷。
“博士说的。是数据库里的一个加密文件。”
洛麦羡放下粥碗,走到门口,确认门关紧了,又回到床边。她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阿茗,听我说。这个词,在学院的高层圈子里,是个禁忌。它不是一个代号,是一个……组织的名字。‘MENDACITY’——谎言学会。表面上是一个学术研究团体,研究认知科学和神经语言学,实际上……是深蓝计划在学院内部的掩护组织。”
洛御茗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是说……”
“我不知道谁是‘园丁’,但我可以告诉你,谎言学会的成员,包括至少三位学院理事,五位系主任,还有十几个教授和高级研究员。”洛麦羡握住洛御茗的手,她的手很凉,“而且,他们的研究,不只是观察。他们在干预。用认知引导、神经暗示、甚至药物,影响学生的选择和判断。他们相信,只有‘优化’过的人类,才能引领未来。”
“那你……”
“我是安全的,暂时。”洛麦羡苦笑,“我的全息护目镜系统,是博士特别改造的,有反认知干扰的屏蔽层。而且,我的权限等级不够高,不是他们的重点目标。但你们——”她看着洛御茗,“你们是完美的样本。年轻,有天赋,在成长的关键期。如果他们想对你们下手……”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博士知道吗?”洛御茗问。
“博士知道有干预,但可能不知道具体是谁。”洛麦羡重新端起粥碗,“所以,阿茗,在伤好之前,不要轻举妄动。在医疗部,他们是安全的,这里全天监控,医生护士都是博士筛选过的人。但出了医疗部……就不好说了。”
洛御茗沉默地喝着粥。每一口都温暖,但咽下去时,却觉得胃里发冷。
她看向窗外。走廊上,人群又聚集了一些。她看到几个穿着训练部制服的教官,站在西蒙的观察窗外低声交谈。看到几个医学院的学生围着阿米尔,似乎在询问什么。看到新火坐在长椅上画画,但有几个学生远远地指着他,窃窃私语。
而墨黑,依然坐在Grey Dove的观察窗外,像一尊与世隔绝的雕塑。
这个世界,比战场更复杂,更危险。在战场上,敌人看得见,子弹来自明确的方向。但在这里,敌人可能是你的老师,是你的同学,是你以为可以信任的人。子弹是话语,是暗示,是无形的影响。
“麦羡姐,”洛御茗轻声说,“你觉得……我们该解散吗?”
洛麦羡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骄傲。
“阿茗,我认识你多久了?一年?两年?从你入学那天,我就看着你。看着你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面对所有质疑。看着你成立周天,看着你一点点把那些破碎的孩子聚在一起,看着你们从七个人变成一支队伍。”
她放下粥碗,握住洛御茗的手,握得很紧。
“你知道吗?昨天晚上,我坐在基地里,看着你们的战术记录,听着你们的通讯录音。我听到西蒙说‘我掩护,你们撤退’,听到安曦说‘左边交给我’,听到阿米尔一边骂人一边救人,听到新火冷静地报告‘目标清除’,听到苏夜用颤抖的声音预警,听到墨黑说‘后方安全’。”
洛麦羡的声音有些哽咽:
“然后我听到你,阿茗。你在爆炸前最后一秒,在通讯频道里说:‘全员,活着回来。这是命令。’而他们,每个人都回答:‘收到,队长。’”
她抹了把眼睛,笑了:
“这样的队伍,为什么要解散?这样的羁绊,为什么要切断?阿茗,这个世界有黑暗,有谎言,有你们还不知道的危险。但正因为如此,你们才要在一起。因为一个人可能被吞噬,但七个人——七颗心连在一起,就能照亮黑暗,就能看破谎言,就能……改变未来。”
洛御茗看着学姐,看着那双泛红的、但依然明亮的眼睛。她想起一年前,那个大雪天,洛麦羡拉着她去吃面,笑着叫她“阿茗”。想起她帮自己布置基地,陪自己看雪,在自己迷茫时说“你可以的”。
“谢谢你,麦羡姐。”她轻声说。
“谢什么,我是你学姐。”洛麦羡重新端起粥碗,“来,把粥喝完。然后好好休息。等你们都好了,我们再商量下一步。在这之前——”
她看向窗外,那些聚集的学生,那些复杂的目光,那些看不见的暗流。
“——在这之前,你们要做的,就是活着,愈合,变得更强。因为真正的战斗,可能才刚刚开始。”
洛御茗点头,小口喝完剩下的粥。温暖从胃里扩散到全身,背部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些。
窗外,天色完全亮了。阳光刺破晨雾,照进医疗部,照亮了走廊,照亮了那些聚集的学生,也照亮了墨黑终于动了一动的身影。
墨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朝阳。晨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脸上有泪痕,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风暴过后的海面。
然后,她转身,走向洛御茗的观察室。
门滑开。她走进来,对洛麦羡点点头,然后看向洛御茗。
“队长。”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想好了。无论博士给你什么选择,我选留下。选战斗。选和你们一起,把这件事做到底。”
洛御茗看着她,看着那双曾经充满戒备、现在却清澈坚定的眼睛。
“为什么?”她问。
“因为莉娜阿姨教过我一句话。”墨黑说,嘴角有极淡的笑意,“她说:‘灰烬里能开出花,但前提是,灰烬要聚在一起,不能散。’”
她伸出手:
“所以,我不散。我们都不散。我们要聚在一起,从灰烬里,开出花来。”
洛御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但很稳。
“好。”她说,“那我们就不散。”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
走廊上,学生们开始散去,去上课,去训练,去开始他们平凡或不平凡的一天。
而在医疗部里,周天小队的成员们,正在各自的病床上,在疼痛和虚弱中,在迷茫和坚定中,在黑暗和光明中,慢慢愈合,慢慢苏醒,慢慢重新集结。
因为他们知道,循环的意义,不在于永远顺利。
而在于每次破碎后,依然选择修复,选择并肩,选择继续前行。
而这一次,他们不仅有彼此。
还有必须面对的真相,必须打破的谎言,必须改变的未来。
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在一起。
七个人,一个循环,一个整体。
这就够了。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