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历18年1月18日，周四下午，学院第三训练场。
洛御茗站在训练场边缘的观察区，手里捧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场中央的模拟战上。这是战术分析课的实践环节，三年级的两支小队正在进行攻防对抗。她本该在图书馆整理“真实行动”的情报，但莎拉主任——那个心理学系主任，谎言学会的核心成员之一——“建议”她“多观察同辈的战斗，有助于恢复战术直觉”。
建议很合理，合理得可疑。但洛御茗接受了，因为她需要一个公开露面的理由，让那些监视的眼睛看到她“按部就班地恢复学生生活”。
场上的战斗进入白热化。进攻方是“赤刃”小队，标准的突击阵型，队长是个身形矫健的女生，手持能量剑，每一次突进都干净利落。防守方是“铁壁”，重装在前，火力支援在后，典型的阵地战配置。
很标准的对抗，很学院派的战术。洛御茗看着，思绪却飘到了别处。她在想苏夜昨天参加“特殊能力者交流会”后带回的信息，想安曦预约莎拉主任指导后的隐晦暗示，想新火在狙击答辩时注意到的马丁副部长的微表情异常。
每一条线索都很细碎，但拼凑起来，指向同一个方向：谎言学会的触手，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更深。
“看不下去了，对吧？”
一个熟悉又讨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洛御茗没回头，只是握紧了咖啡杯。
晚枫。排行榜第十九位，武器是三个“光刃碎片”——那是某种高周波能量技术的产物，可以在刀、鞭、盾、甚至远程火枪形态间自由转换。好胜，冲动，永远不会“冷静思考”的典型。两个月前，在学院选拔赛上，洛御茗用流星锤把他砸进了医疗舱，让他在床上躺了三周。
从那以后，晚枫就把她当成了必须超越的目标，每次见面都要挑衅几句。
“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战斗，有什么好看的？”晚枫走到她旁边，靠在栏杆上。他比洛御茗高半个头，穿着黑色战术服，三颗光刃碎片在腰间的收纳器里泛着淡金色的微光。他的头发染成了暗红色，在训练场的灯光下像燃烧的余烬。
“战术分析课的作业。”洛御茗简短地回答，眼睛依然盯着场内。
“哈，你还真听话。”晚枫嗤笑，“我以为像你这种接了个A级任务就全员重伤的小队队长，会对这种低级训练不屑一顾呢。”
挑衅来了。洛御茗不动声色。她需要扮演一个“从重伤中恢复、有些迷茫、需要重新适应学院生活”的队长。适当的情绪波动，反而更真实。
“受伤了才知道基础重要。”她低声说，语气里故意带上一丝疲惫。
晚枫侧头看她，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抹评估的光：“伤得那么重？我听说是背部烧伤，神经损伤，还有脑震荡？”
“差不多。”洛御茗小口喝凉咖啡，让苦涩在口中蔓延。
“啧，真惨。”晚枫的语气说不上是同情还是幸灾乐祸，“不过你也活该。A级任务，那是毕业生小队才接的。你们成立多久？两个月？就敢去碰那种东西，不死已经是奇迹了。”
“运气好。”洛御茗顺着他说。
晚枫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变了。”
洛御茗心里一紧，但表情不变：“哦？”
“以前的你，眼睛里像有火，看谁都像在说‘我能打十个’。现在……”晚枫歪了歪头，“像烧尽的炭，看着还在冒烟，但里面已经冷了。”
很敏锐的观察。洛御茗没想到这个冲动好胜的家伙，居然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受伤了，自然会变。”她说。
“不只是受伤。”晚枫转回头，看向场内。赤刃小队刚刚完成一次漂亮的穿插，击溃了铁壁的侧翼。“我从医疗舱出来之后，也变了。以前觉得赢就是一切，现在觉得……活着更重要。虽然还是想赢你，但不是想把你打趴下，是想看看，我能不能走到你走过的地方，还能不能站着回来。”
很意外的坦白。洛御茗看了他一眼，晚枫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认真，没有平时的嚣张气焰。
“你在调查那场任务，对吧？”晚枫忽然压低声音。
洛御茗的手指收紧，咖啡杯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调查？”
“别装了。学院里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你们从苍岚共和国带回了什么东西，博士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学院高层开了三次闭门会议。”晚枫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而且，我注意到，这几天你们小队的人，都在‘偶然’接触某些特定的人。莎拉主任，马丁副部长，艾琳娜主任……巧合太多了，就不是巧合了。”
危险。洛御茗的大脑飞速运转。晚枫知道了多少？他是自己观察到的，还是被人引导来试探的？他背后是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选择最安全的回答。
“你知道。”晚枫看向她，红色的眼睛里有种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听着，洛御茗。我虽然讨厌你，但更讨厌那些藏在暗处玩把戏的人。如果你真的在查什么东西，小心点。学院的水，比你想象的深。有些事，不该学生碰。”
“你指什么？”
晚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这时，训练场的入口处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人走了进来。不是学院的学生，穿着陌生的制服——深蓝色的作战服，左臂有徽记：一只抽象的鸟，展开翅膀，下面是交错的齿轮与波浪。他们的气质也和学院学生不同，更……精悍，像经历过真正的战场，而不只是训练。
带队的是个年轻女性。大约二十岁出头，齐耳短发，发尾染了一缕冰蓝色，五官很英气，眼睛是琥珀色的，明亮得像猫科动物。她背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散弹枪——泵动式，但枪管下方集成着复杂的模块，枪托是某种聚合物材质，在灯光下泛着哑光黑。腰间的战术带上挂着一排银色的小圆筒，应该是某种投掷物。
她的步态很放松，但每一步都精确得像测量过，视线快速扫过训练场，在洛御茗和晚枫身上停顿了半秒，然后移开。
“那是谁？”晚枫皱眉。
洛御茗也注意到了。那些人的制服徽记，她有点印象——是南方“秦风实验学院”的标记。那是个比武鹤岗更偏向实战和特种作战的学院，很少和外界交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那群人在训练场另一侧停下。带队女性对身边的一个男生说了什么，男生点头，小跑着离开了。然后，她径直朝洛御茗和晚枫走来。
晚枫下意识地站直身体，手搭在腰间的光刃收纳器上。洛御茗也放下咖啡杯，进入戒备状态——不是战斗戒备，是社交戒备。
“你们好。”女性在两人面前停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她的声音很清亮，带着某种口音，不是本地的，“我叫天水，秦风学院外派行动小组‘潮声’的组长。这位同学——”她看向晚枫，“能借用你的训练场五分钟吗？我们想测试一下新装备的场地适应性。”
很直接的请求，很坦荡的态度。但洛御茗注意到，她的目光更多落在自己身上，而不是晚枫。
晚枫挑眉：“训练场是公用的，随便用。不过你们是外校的，有申请许可吗？”
“有，刚拿到。”天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电子通行证，在终端上扫过，验证通过，“我们学院和武鹤岗有交换项目，这次是来做战术交流的。顺便……”她看向洛御茗，笑容更深了些，“认识一下传说中的周天小队队长，洛御茗同学。你在我们学院的实战分析课上，可是典型案例哦。”
典型案例。洛御茗心里一沉。秦风学院为什么会分析她的战斗？是正常的教学，还是别的？
“过奖了。”她简短地说。
“不是过奖，是实话。”天水很自然地在洛御茗旁边的栏杆上靠下，完全无视了晚枫警惕的眼神，“你用流星锤把晚枫同学砸进医疗舱的那场战斗，我们拆解了十七遍。战术选择、时机把握、力量控制，都堪称教科书级别。虽然晚枫同学你的战斗风格也很有特色，但太冲动了，缺乏战术纵深——”
“喂！”晚枫脸黑了。
“——抱歉抱歉，职业病。”天水笑着摆摆手，但眼里完全没有歉意，“我们学院讲究直来直去，有什么说什么。对了，洛队长，听说你们刚从苍岚共和国回来？那边情况怎么样？我们学院在边境也有任务，想参考一下情报。”
很自然的提问，很合理的理由。但时机太巧了。周天小队重伤归来的敏感时期，一个外校行动小组突然出现，组长直接找上她，还“恰好”提到苍岚共和国。
是巧合，还是试探？
洛御茗大脑快速分析。天水的表情很坦荡，眼神清澈，看不出算计。但越是这样，越可疑。在谎言学会的阴影下，她已经不敢轻易相信任何“巧合”。
“抱歉，任务细节是保密的。”她礼貌而疏离地说。
“理解理解。”天水点头，完全不在意被拒绝，“那能问问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吗？我们学院有些特效的修复技术，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忙联系——”
“她不需要。”晚枫忽然插话，语气有些冲，“我们学院有最好的医疗资源，不劳外人费心。”
天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然后笑了：“晚枫同学，你这种保护欲，是出于同学情谊，还是别的什么？”
“关你什么事！”
“是不关我事，但挺有趣的。”天水转向洛御茗，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认真了些，“洛队长，我知道突然说这些有点唐突。但我这次来，除了交流任务，确实还有个私人请求。”
她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个薄薄的金属卡片，递给洛御茗。卡片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凸起的纹路——一只鸟的轮廓，和秦风学院的徽记很像，但更简洁。
“这是什么？”洛御茗没接。
“一个邀请，也是一个警告。”天水的语气依然轻快，但洛御茗听出了那下面的严肃，“如果你在学院里遇到了什么……超出学生能处理的事，用这个联系我。秦风学院在某些方面，比你们这里更……自由。也更安全。”
很明显的暗示。晚枫的眉头皱紧了，但没说话，只是看着洛御茗。
洛御茗看着那张卡片，又看向天水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坦荡，有关切，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知道什么，但不能明说。
她接过卡片。金属触手冰凉，纹路在指腹下清晰。
“为什么帮我？”她问。
“因为我看过你的战斗记录，也查过你的背景。”天水说，声音很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你这样的人，不该被困在笼子里，不管那个笼子看起来多华丽。而且……”
她顿了顿，看向训练场中央，那里，她的组员已经开始测试装备，一个男生投掷出那种银色圆筒，圆筒在半空炸开，释放出大量微型无人机，像蜂群一样在空中盘旋、交织，形成干扰烟雾。
“而且，我讨厌谎言。尤其是用‘为你好’包装的谎言。”
说完，她直起身，对洛御茗挥挥手：“那么，不打扰了。卡片收好，希望你不会用到它。但如果用到了……记得找我。”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组员，步伐依然轻松，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不会弯曲的钢。
晚枫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这女人不简单。”
“嗯。”洛御茗将卡片收进口袋。金属的凉意贴着大腿，像一个小小的秘密，一个来自未知势力的、不明目的的橄榄枝。
是善意，还是陷阱？
是真正的援助，还是另一张网的开端？
她不知道。在谎言编织的世界里，真实和虚假的边界已经模糊。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每句话都有潜台词，每个“巧合”都可能是精心设计的局。
“喂，洛御茗。”晚枫忽然说，声音比平时正经许多，“刚才我说的话，是认真的。如果你真的在查什么东西……小心点。还有，如果需要帮忙……虽然我还是想赢你，但至少，我们是在明处战斗。比那些躲在暗处搞小动作的混蛋强。”
洛御茗转头看他。晚枫的表情很别扭，像是说了什么让自己难为情的话，但眼神是认真的。
“谢谢。”她说，这次是真的。
晚枫哼了一声，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那个女人给你的卡片，最好让博士检查一下。万一有追踪器什么的。”
说完，他快步离开，留下洛御茗一个人站在观察区。
她看着训练场。天水的小组正在测试蜂群无人机，烟雾弥漫，光影交错，像一场华丽的表演。晚枫回到自己的小队那边，开始做热身，但目光不时飘向她这边。场上的模拟战结束了，赤刃小队获胜，学生们开始讨论战术，笑声和争论声交织。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那么充满活力。
但在这正常之下，暗流交汇：晚枫的警告，天水的暗示，谎言学会的阴影，博士的调查，周天小队的“真实行动”……
所有的线，都在此刻，在这个普通的训练场下午，交织在一起。
而洛御茗站在交汇点上，手里握着一杯凉透的咖啡，口袋里装着一张未知的卡片，胸口别着一枚沉默的徽章，心里装着七个需要保护的人，和一个必须揭穿的真相。
压力很大。前路很暗。
但她深吸一口气，将咖啡杯扔进垃圾桶，挺直背脊——背部的伤疤在动作中微微刺痛，但她忍住了。
然后，她转身，离开训练场。
走向那个充满谎言，但也充满可能性的世界。
走向那个她必须面对，也必须改变的明天。
而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
她有她的队员，有晚枫意外的提醒，有天水神秘的邀请，有博士在暗处的支持，有Grey Dove沉睡中的期待。
还有胸口那枚徽章，在衣料下，安静地，坚定地，跳动着。
像一颗微小但永不熄灭的星。
（第十八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