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大会
「她一定是世界上最适合穿浅蓝色和服的人。」
纯一从第一次见到她起,就这么觉得了。
第一次见面,啊,不,应该说是记忆里的第一次见面,是纯一小学四年级的那个夏天的烟花大会上。
她打着伞,避过人群站在石板路边,仿佛在等什么人。身上的淡蓝色的浴衣上开了几朵粉黄相间的花。
明明是很素的颜色和款式,在她身上却显得这样刚刚好。
「为什么呢?」
纯一呆呆地远望想着,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被后方拥挤的人群推搡着,重心不稳趔趄了一下,差点摔倒。
走在前面同行的大人们注意到他被落在后面,大喊他的名字催促着快点,纯一不得不先把这个问题抛之脑后,赶忙跟上去。
「发什么愣呢,快跟上。」父亲拉起他的手低声训斥道。
「嗯。」纯一点点头,父亲温暖结实的大手让他十分安心,抚平了方才被人群推挤的恐慌。
今年的烟花大会本来也是不来的,只是镇上有名的富商井上一家说是要请大家看一场昂贵的烟花大宴,还特地印了宣传单来发,引得别的地方的人也驱车来看,人也聚集得多起来。
父亲是制作传统和服的手艺人,每年这个时候订单都比往常要多,再说也有本来如今专门做和服的人就少的原因吧,总之纯一上次去烟花大会还是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全家人一起去的。
不过,这次终于不用一个人坐在院边听看不见的烟花在空中绽放的声音了。
这还要感谢和父亲交好的周围的邻居硬拉着他们来,纯一感激地望向走在前面说笑的叔叔们。
不知不觉他们朝那个打伞的女孩儿走去,正当纯一疑惑呢,他们这边反倒先打起了招呼。
「哎呀,这不是小响嘛,回来啦?我们从那边就看到你了,大会好玩吗?」卖鱼的大叔热情攀谈道。
「啊,是道一叔叔啊,你们也来啦,真是好久不见,我还说去找你们呢。」
原来他们认识啊,纯一在心里默默想着。
「今年也是跟你爸爸他们来过暑假的吗?」父亲也问起来。
「啊,不是,估计要在这待一会儿了,他被调到这边来工作。」
接下来他们也热情地聊着纯一听不懂的事,大人嘻嘻哈哈的聊天声渐渐融入周围嘈杂的人声当中,纯一有些无聊,便低头踢石子玩。
「纯一,是纯一吗?」
仿佛有人叫他,纯一没有理会,继续踢石子,直到父亲拉了拉他的手提醒他。
「纯一,响子姐姐叫你呢。」
「啊?」纯一抬头,便瞧见响子的脸,她半蹲下来,好奇的看着他。
「嗯?」她歪了一下头。
纯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压根什么都没听见,只得小声地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对方听见了没有。
「看来是纯一了呢,已经长这么大了啊。」响子笑着摸了摸他的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又或许是略过了他没什么意义的内容,只讲自己准备好了的话。
本来纯一是很讨厌这样的大人的,一点也不在乎小孩子的感受,假装的表现出一副喜欢小孩子的模样,让周围的人觉得是个亲切的人。不过这时纯一没有这样的感觉,他只是很好奇她是怎样的人,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认识爸爸他们,甚至还有他。
但是周围的大人只在乎他们自己聊的事,一点也不向他说明半分,他只有默默怀揣着好奇,又踢起石子来,偶尔抬头瞧瞧叫响子的大姐姐,感叹一句真好看,便又低下头去。
「热吗?」父亲问他,一边用手给他扇风。
身上突然凉快起来,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留了很多汗,也觉得热起来了。
「嗯。」
「我带纯一去那边坐坐,他太热了,衣襟都湿透了。」父亲向众人打了招呼就把他往一旁的石阶上拉。
坐下来瞬间觉得轻松了很多,脚也不疼了,父亲用浴衣袖口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偶尔微风吹过,非常舒服凉快。
「刚才那个姐姐叫响子,她爸爸和我们家认识,原来你小学一年级的暑假她来这边玩过,那时候你妈妈刚去世不久你可能没什么印象。」
「哦。」尽管终于知道她的身份了,纯一还是不想表现得太在乎。
休息了一会儿,一个大叔向他递过来一串烤鱿鱼。
「对不起啊纯一,叔叔们光顾着聊天了,还说带你来玩呢,很无聊吧,来,这个,可以原谅叔叔们吗?」
纯一接过烤鱿鱼,吃了一口,上面的酱甜甜的,他很喜欢。
「真不好意思,让你破费了。」
「唉,这有什么,都是邻居,倒是我不好意思让纯一等了那么久。怎么样?纯一?好吃吗?」大叔转头期待地望向他。
「嗯!好吃。」这时纯一已经吃了三分之一了。
「欸,斋次郎叔叔,我带纯一去玩儿吧,你们都是些大人,他放不开,等会我朋友就到了,我们带他一起去玩。」响子走过来邀请道,「好不好呀?姐姐带你去射枪,赢一个超级大熊!」
纯一望向父亲,父亲用刚要来的纸擦他满嘴粘上的酱汁,嘱咐他要听姐姐们的话,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就这样纯一跟着响子和她朋友们去玩了。
「我不喜欢熊。」纯一冷不丁的开口道。
「嗯?是说刚刚说的射枪吗?那纯一喜欢什么呢?」响子牵着他去和朋友们会和。
「我喜欢恐龙。」
「啊,恐龙啊,嗯~感觉不太能看到有诶,不过不要灰心我们可以碰碰运气,说不定有卖的呢。」
「嗯。」虽然这么说着,但他也不是真的不喜欢熊,只是没到喜欢的程度罢了。又或许是不知道说些什么。
跟她的朋友会和后,发现都是一些年龄差不多的女生,似乎都是她的同学。
她们非常热情,都是一些有趣的人,纯一觉得跟她们待在一块儿一点也不无聊,还会给他讲冷笑话。
她们一起去吃了草莓味的刨冰,射中了一个奥特曼的面具,捞了金鱼,还在黑黢黢的神社旁讲鬼故事。
「夏天就是要讲鬼故事嘛,一下就凉快起来了。」
「你这算哪门子的凉快啊,小心鬼真的来找你。」
短头发的女生开着玩笑,不免引来响子的吐槽。
一个被大家叫小夏的戴眼镜的女生问纯一:「纯一,还有像刚刚你讲的厕所幽灵的鬼故事吗?那个真的有够吓人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对对,那个是最吓人的,比我们讲的都要恐怖。」短头发女生赶紧附和。
「啊,没有了。」
「诶——」大家都一副很失望的样子。
「谁说没有了,幽灵在这里!」不知道谁从后面偷袭,大家吓得一哄而散,随后边笑边跑下神社的阶梯,顺势玩儿起了鬼抓人的游戏。
其实那个鬼故事是纯一一年级时放学被留下打扫厕所发生的事,当时总觉得有人在背后跟着他,厕所里的水也无缘无故停了,甚至拖把用到中途也找不到了,最后第二天在教室里找到。因为这件事他怕了好久,父母怎么安慰都没用,同学们也都不信,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本来他都快忘记这件事了,她们在讲鬼故事的时候又突然想起来,曾经的阴影如今却能成为鬼故事的素材让大家高兴,他想也很高兴,甚至很庆幸发生过这样的灵异事件。
最后大家一起和父亲还有叔叔们看了烟花,非常漂亮,烟花“砰砰砰”炸开的声音每次都让纯一心头一颤。
烟花放完,大会也接近尾声,人们陆陆续续开始收摊,纯一他们也准备回去了。
突然这时响子大叫道:「哎呀!忘记给纯一买恐龙了!」
「恐龙?这么晚了,算了吧,人家都开始收摊了。」父亲劝说道。但响子依然不死心,叫他们可以先回去,自己带纯一去买,大家拗不过响子只得先回去,她的朋友们因为是从东京来的,要在这附近找旅馆住,所以也不能呆太久。
响子牵着纯一快步走向街摊,到处问摊主。
其实他并没有那么想要恐龙,但不知怎么开口,只好跟在后面,蓝色的浴衣此时格外显眼,印在上面的花朵就像烟花一样,绚烂美丽。
后来他们在一个快收摊了的爷爷那里买到了一个恐龙的手机挂坠,只有大拇指那么大。
「那个,不好意思,就只有这个了。」
「没关系,其实,也不用非要买的。」
「啊,这样啊,嗯——不过,说了就一定要做到才行,倒是我以为你真的很想要才给我说你喜欢恐龙来着,抱歉啦,拉着你到处跑。」
「没关系,这个我也很喜欢,就是没有手机。」
「可以挂在书包上之类的吗?」
「对诶,这样也不错。」
……
「对了,纯一,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嗯?」
「以后遇到什么讨厌的事一定要说出来哦,不要憋在心里,就像我刚刚误会你很想要恐龙。」
「嗯。」
「好,那我们回家吧。」
……
「怎么了?累了吗?我可以背你一会儿。」
「不,不是……」
「嗯?」
「就是……今天谢谢你了。」
「啊,没事儿,玩得开心就好,我也很高兴哦。」
「那个,还有……」
「嗯?怎么啦?」
「蓝色的浴衣很适合你。」纯一有些不好意思。
「啊——你注意到了啊,谢谢,漂亮吧?虽然是爸爸朋友的女儿借给我的,我自己没有浴衣嘛,好不容易来一次这边的烟花大会,就想穿穿看,嘿嘿。」
「那我给你做一套蓝色的,我家是专门制作和服的,不光是浴衣,夏天穿的还有冬天穿的,都有。」纯一摆着手指头说道。
「哈哈,真的假的,你会吗?」
「嗯!我可以跟我爸学。」
「那好,我等你哦!」
不知不觉聊着聊着就到了家,告别响子之后,纯一洗完澡就睡了。不知过了多久父亲来看纯一睡着没有,顺便帮他盖好被子,细微听到他喃喃说着些什么,凑近一听。
「今年的烟花大会是最棒的,下次我还要去……」
于是之后的每一年他们都没有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