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
对从小村镇长大的纯一来说,东京仿佛另一他从未踏足的天地,不过更重要的是,也是她的所在地。
纯一背着老式登山便包,身穿常服只身来到东京。
周围车水马龙,人头攒动,嘈杂声不绝于耳,他分不清哪里是哪里,时不时被几个赶路人撞来撞去,因此遭了好几次白眼。
「过来这里啦,笨蛋!」一只手从人群中伸出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将他拉到道路旁。
是响子!他一抬头便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穿着纯色女士背心,收腰衣沿处裁有荷叶花边,隐隐露出小巧的肚脐,下面则搭一条超短牛仔裤和廉价的人字拖,看起来活泼又随性。
七月份了啊,看到她清凉的装束他才回过神来,大都市的炎热程度似乎不可小觑,此时衬衣背后已经湿透一大片。
「哎呀,你看你,这不都湿透了嘛。」响子从牛仔裤口袋扯出一张手帕给他擦脸上的汗,「东京可跟你们那边不一样,到处是商业楼店铺,人也多,怎么样?挤地铁挤坏了吧?」
「嗯。」纯一弯下腰好让她帮他擦汗,估计现在的他完全是一副初上京的可怜狼狈样。
「好了,衣服到我出租屋那儿换,先跟我走吧。」响子收起手帕,爽快拍拍手便打定了主意。
纯一宛如乖巧的羊羔紧紧跟随响子身后。
此次只身来东京完全是意外,没有任何计划。装了点洗漱用品和一套换洗衣物就来了。然后还有那套早早完成了的浅蓝色小纹,如果非要说这次上京的目的,也就是这个了。
「那个,响子,小纹……」
「啊,和服的事之后再说吧,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可以先跟我说说吗?这么突然告诉我要来东京。」
她回头一副担心的样子。
纯一下意识地回避目光。
「现在不想说也没关系,哎,先跟我走吧。」她温柔笑笑,这回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两人的手都是汗津津的,握起来滑滑腻腻,响子没有任何嫌弃,纯一也没有任何不快。他们就这样穿梭于来来往往的人流,右转,直走,再纵身进入某个小巷,上阶梯,再下来。
偶尔看见一只大橘猫在谁家门口懒洋洋打哈欠,纯一不禁笑出声。
他多希望就这样和她一直走下去,走到法国,走到伦敦,直到世界尽头,地球的另一头。
微风拂过,心静一如冬日暖阳。
纯一高三临近毕业,父亲想让他继承家业,他则想继续升学,且不说上大学,一听他想去东京学服装设计,父亲就气得不打一处来。传统服装手艺人的父亲往往看不惯如今大都市流行的那一套“时尚”,纯一要去那种地方学习电视杂志上眼花缭乱的“粗俗之物”,平日再温和的父亲也终是受不了,这无疑于背叛。
「我是把你当继承人培养的,纯一。」父亲少见的严肃认真,声音里含着不容分说的威严。
「我也一样从没打算继承这家店,学做和服只是想帮帮你忙罢了。」纯一硬着头皮继续说道。
「对我最大的帮忙就是继承这家店。」
「可是我想学服装设计。」
「你要是想上大学,凭本事考上我也就不说了,服装设计也罢,只要你能回来继续做和服我不会过度干涉你,可为什么是东京?那种地方有什么好?」父亲加重了语气,仿佛与东京有什么仇什么怨。
……
「东京就是好。」纯一半天憋出一句话。
「唉,我就知道,是响子吧?你们关系好我也知道,想必她天天跟你说些那边的事,灯红酒绿的把你魂儿都勾去了吧?我一直跟你怎么说的?不要受那些玩意儿蛊惑,手艺人要保持一颗纯净不受世俗污染的心……」
纯一沉默不言。
「响子是个好孩子,我之后打电话给她说说。」
「不要!」纯一一个机灵向前倾,拉住即将起身的父亲的衣袖,「不要!不关响子的事!」
「干嘛这么激动。」父亲仿佛察觉到什么,皱起眉头。
「呃。」纯一赶紧闭嘴。
自那以来纯一与父亲的相处总夹杂着尴尬的味道,两人交流也减少了,只说些必要的话。
最终的情绪爆炸点是从学校带回的去向志愿书,父亲私自瞒着他把志愿改了,他们父子第一次吵了场大架。谁也不愿松口气,死死拉着阵线。
没由来的,纯一某天晚上盯着做好挂在架子上的浅蓝色小纹,突然一阵蝉鸣从深夜远处袭来,一个想法随即从脑中诞生。
去东京!
纯一立刻弹簧般从床上坐起,手忍不住颤抖,他死死抓着右手。而心脏却仍旧猛烈跳动,一如炎夏阵雨接二连三敲下的鼓点,怎么也拦不住。
一下定决心,他就秘密收拾起行李,打电话给响子。
对响子什么也没说,只道要来东京一趟,咨询些路线要事。响子很默契的什么也没细问,只说怎么搭新干线怎么转车,路费预算以及其他注意事项。
纯一一晚上就做好了所有准备,行李收拾,车票预定,第二天路线规划,还有必要的费用,用他从小存起来的压岁钱完全绰绰有余。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出远门,虽是一时兴起,但现在他脑子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专注。不断在脑海演绎明天紧张的行程,兴奋得睡不着觉。
第二天纯一便偷摸着从家里出来,睁着疲惫的双眼踏上上京的路。
坐去东京的新干线,通过地铁闸机口,走上丸之内线的地铁,在摩肩接踵的车厢和令人窒息的汗蒸中,一路站到新宿站。
轮到在出站口等响子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
他们踏上青苔爬满的石阶,转过一道弯,眼前忽然出现一栋不高的旧式公寓,走上略显陡峭的镂空式铁楼梯,二楼最靠里的206就是响子的出租屋。
屋内光线充足,窗户大开,阳光投影下的尘埃颗粒依稀可见。房间各处随意乱丢些衣物,桌椅上以各种奇怪姿势躺着牛仔裤、衬衫等衣服,床上被子也是未整理的样子,乱糟糟的,连内衣也被夹在被子缝隙中,甚是可怜。
「午饭吃没,我这儿还有些吃的。」说着,响子打开冰箱开始搜刮。
「吃了车站卖的便当,现在还不饿,喝点冰水就行。」尽管奔波半天,烈日当空下无论如何都没有食欲,到公寓才总算缓过劲儿来,身上闷汗浸透的地方吹过来自屋内电风扇的风,顿时让他轻松了不少。
「Bingo!还有昨天剩的一盒冰淇淋,你挖着吃。」像找到宝藏似的,响子高兴大喊纯一,递给他勺子和冰淇淋。
是明治的香草冰淇淋碗,他还是第一次吃。
「话说,屋子这么乱没事吗?」
「怎么?嫌弃了?我可是为了你今天专门请了半天假哦?」
「辛苦你了辛苦你了。」纯一边吃冰淇淋边点头敷衍附和。
房间是这种乱象他完全不吃惊,毕竟是那个风流倜傥的响子。哪怕不是今天,应该也没什么变化。
「喂,就这么敷衍?」
「是是,亲爱的响子大人,非常感谢您今天的辛勤招待。」
「哈哈,这才像话嘛!衣服换下来给我,带换洗的衣服了吗?」
「带了。」
纯一把湿透的衬衫脱下交给她。
「要不要再冲个澡?」
「呃,不用了。」
纯一用沾了水的毛巾简单擦拭身体后,换上带来的短袖,继续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响地吃冰淇淋。响子则在面前到处忙来忙去,洗衣服,收拾房间。
看着响子,他发觉她确实是变了。每次见她都是冬天过年期间,衣服穿的厚看不大出来,如今在单薄夏衣精巧的裁制下,衬托得身材凹凸有致。
白玉般嫩滑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透着红晕,柔软隆起的胸部,紧致有力的大腿,就连举手投足间受重力垂下的令女孩子们深恶痛绝的“赘肉”也那么富有韵味。仿佛腋下、胸间的汗水也同样让人着迷。
只是纯一的汗水和她的混杂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唯留得轻轻的喘息声于这悠闲安静的空间。
这使纯一想到了那年正月,她来过年拜访,顺便量和服尺寸。
她把厚厚的外套脱下,毛衣内升起体温的白雾,他贴着她,能闻到些许的体味和汗味,黏黏的,腻腻的,还有股薄荷香水味儿。老实说,这味道他绝不讨厌,甚至偷偷尝试深吸了一口。
事后他总觉得不对劲儿,搞得他似乎有什么变态需求。但还好,纯一只这么对过响子,万幸没变成什么变态。
香草味冰淇淋在不知不觉中被挖完,缝隙中残留的那一点点也最终化成冰淇淋水,积攒在缝中,与杯壁的水珠一同留在木桌上。
傍晚时分,纯一奉命去买菜。本来应该是一个人,但现在他旁边多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那个令他痛苦的渡边。
正打算出门,转角就遇到来探望的他。
「哎呀,你来啦!」
「你不是生病请假嘛?怎么还活蹦乱跳的。」
「有要事啦!对了,你陪纯一一起去买菜吧,他第一次来东京,我先把公司发来的项目修改修改。辛苦你喽,亲爱的!」响子调皮地向他飞吻。
「好啦!」渡边为难笑着,侧过头面向纯一,「你就是响子的弟弟纯一吧,我是渡边,请多指教!」
真是再差不过的组合了,纯一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