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天色渐渐暗下来,街道两旁的路灯按时点亮,商业街顿时灯火通明,周围店铺也熙熙攘攘,充满烟火味儿。
他们从百货商城出来,东京仿佛另一幅景象,使纯一久久驻足。
「怎样?新宿不错吧?」
「嗯,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
此时站在灯红酒绿惹人醉的新宿四通发达的街道中心,纯一宛如站在迷宫的十字路口,目光一度不知被哪里的明媚光线吸走。与忙碌刺眼的白天相比,夜晚俨然眨眼间变得妩媚动人起来。
他忽的,觉得内心当中的某处躁动不安,有种不知归向何处的迷失感,同时又被其深深吸引。
原来,响子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啊,纯一恍然大悟般醒悟似的想道。
「要再逛逛吗?」渡边玩笑似的问他。
「不用了,时间也差不多了,回去吧。」他念念不舍收回面向这座现代都城的目光,故作轻松回应道。
渡边的确算是个好人,至少在纯一看来是这样。
领着他这个初次上京的人东奔西走,除了买晚餐食材,还买了当下时兴的零嘴和烟花,借着买菜的名义带他逛了不少有名的店铺和网红打卡景点。当然,纯一经费有限,所有费用都是渡边出的。人也亲切友善,完全是热情好客的“东道主”模样。
一开始的焦躁感早在惊叹之余消失的无影无踪。
渡边此时穿着西装衬衫,挽起衬衫袖子一只胳膊小心夹着黑色西装外套,另一只手则提着沉重的塑料袋和商场品牌纸袋,眼神略显疲惫,搞得纯一不好意思,好几次想帮着提袋子却以「怎么能辛苦响子重要的弟弟呢,你还是第一次来东京的话麻烦你我就更不好意思了,交给我这个大人吧。」为由被拒绝了。
「说说你的事吧,为什么突然来东京呢?」回出租屋的路上,渡边自然抛出话题。
这么久光听渡边介绍新宿的各种地方了,关于纯一自己的事是只字未提,渡边也无意询问。
如今终于要全盘托出不可了吗?或许之前的好意也不过是想从我这儿套出话来,大人总是这样……纯一想开口却又说不出话,脑袋胡乱想些什么,低头愣在那里。
再说,这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能向他人倾诉的事,不要用那么轻松的语气问出来啊……
「要是不想说也没事,我并不是对你的事非知道不可,只是单纯好奇而已,单纯作为你响子姐姐的男朋友来说,嗯——或许一日导游也不错?」
「什么一日导游啊,就只有这么一下午而已吧?」
「话是这么说,我也请了一天假啊?」
「那是两码事吧?」
纯一真搞不懂眼前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说着对自己的事不感兴趣,却自来熟地套近乎,热情倒是归热情……
纯一不解皱眉。
「好啦!别总是那么严肃的样子嘛,我不问就是了,老是苦大仇深的可不受女孩子欢迎哦?」渡边倒是乐呵呵地搭肩凑上来。
「要你管!」纯一用肘部试图推开,但毕竟是拿东西的那个人,也不好用劲儿,只得认输。
「嘿嘿。」渡边一脸得逞。
大人真是讨厌……纯一不得已自顾自地加深了对“大人”一词的偏见,但是对渡边这个人仍神奇的不讨厌。
在一来二去的捧哏中,终是走完了不长不短的路回到响子的公寓。
响子正煮着味增汤,见两人终于回来不无抱怨。渡边在她耳边悄声安抚,响子瞬间气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虽然渡边用手遮着嘴部,但纯一还是听清了,倒不如说渡边是故意的,这明显是他们情侣间的相处方式,只要听语气就能明白。
「哎呀,别气嘛,你弟弟好不容易来一趟,我这不是带他好好转了转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
「你这家伙挺会找理由的嘛。」压低声音说完,响子故作有力地一拳打在渡边肚子上。
「痛,痛痛痛,喂!」
「少装了,我都没用力。」
「哈哈,别发现了。」
「哼!」响子鼓着嘴别过头去。
纯一看着他们,心里早已没有之前嫉妒难受之类的心情,取而代之的是出乎意料的平静,心静如水怕是就是形容他此时的感受的。
他只是觉得好遥远,他们离他是如此遥远,宛如另一个世纪的画卷冷漠地展现眼前。迷雾般的距离挡在了他与他们之间。
此时他终于明白为何与渡边熟识之后,那股来自嫉妒的焦灼不安会不明消散了。
渡边善于交际,口齿伶俐,细心体贴,面容温和好看,受周围人欢迎,这一切的一切都与响子别无二致。而且他们都同属于他讨厌不起来的那种大人,不自以为是,自始自终平等待人。
非要说有什么不同,就是渡边太自来熟了。
如此相像的两人,他怎么会讨厌?
不仅是不讨厌的大人,也是他想成为的大人,纯一对响子的爱恋在他非意识下还含着一份憧憬。
东京的相遇不知不觉中改变了纯一内心的一些东西。
本来在没见到渡边之前还可以自我洗脑,说是响子看走了眼,或是在心里固执将他塑造成人面兽心的骗子,以此平衡不安稳的内心,一点点寻找自己的优势:相识长短,了解深度。
然而眼下,那一点点优势仿佛尘埃随风消散。
哪怕一下午的相处他并非看清渡边这个人,但此时此地他只能油然而生出一种不配得感。
啊……响子真是幸运,能找到如此合拍的伴侣的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吧?
他恍惚间变成观影的坐客,感叹女主人公令人羡慕的命运,无论如何,他不在其中。
夜幕完全降临,响子在厨房操忙,渡边一旁当帮手,不一会儿饭菜的香气便充斥整间屋子,令纯一不禁吞了吞口水。
他从早上踏上电车以来还没好好吃过饭,总是匆匆忙忙的,这下终于可以坐下来好好吃顿饭了。味蕾迫不及待,肚子也顺势响起来。在响子似乎乱糟糟的狭窄出租屋内,纯一不知为何相比老家偌大的宅子更能精下心来。
疲惫了一天,纯一躺在沙发上,吹着闷闷的风扇,闭上眼睛,正打算小憩一会儿。
手机传来一阵震动。
是老家那边打来的,不过不是父亲。电话那头是尖锐的女声。
「纯一——你看到我和斋次郎叔叔给你发的短信了吗?你怎么不回?你知道我们大家有多担心吗?你到底跑哪——」
纯一挂断电话。
又是一阵震动。
「喂?怎么挂我电话,你现在在哪儿?」
「不关铃你的事吧?」
「……就算不关我的事,总关斋次郎叔叔的事吧,他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我还是知道他很担心你,总之你赶快回来啊!」
纯一挂断电话。
又是一阵震动。
「东京是吧!你在东京是吧——我就知道!」
「烦死了,能不能别打电话过来了?」
纯一再次挂断电话。
手机又不断连发好几条消息,他干脆将手机关机。
「喂喂——到底是谁啊?大半夜地打电话过来,还那么激动。」不知何时渡边来到身边,发出戏谑之语。
「没谁。」纯一下意识把手机藏到身后。
「还说没谁呢,我可听出来了哦,是女生耶?呃。」
渡边还没说完,一旁的响子肘了肘他。
「是老家那边的吧?」响子无奈叹气。
纯一不语。
「白天我虽然没说什么,但让我这个为你请假一天的人知道一下缘由,也不可以吗?纯一。」响子心平气和地劝他。
……
「好了好了,气氛别那么僵嘛,先吃饭吧,纯一肯定饿了,没力气怎么说话嘛。你说呢响子?」这回轮到渡边肘击响子。
响子无奈摇摇头。
饭后,纯一只得如实招来。
他也知道总要说的,现在拖不下去了而已。晚说一步,晚回去一点。
「你现在高三了吧?如果真想来这边——」
「我知道的!我就算在做和服成绩也没落下!」
响子舒心似的笑笑,「我一直把纯一当朋友相处,所以不想以长辈的身份命令你干这干那的,就算是你也懂的吧?」
纯一低头闭上嘴。
道理什么的他也懂的,就是不想离开这里,离开有她在的东京。
也不想灰溜溜跑回去继承和服店。
现在唯有沉默是他执着的抵抗。
「总之这样也不是办法,正巧天也黑了,纯一和我去放烟花怎样?」
「渡边!」
渡边向她比出OK的手势暗示,响子没办法,让他见机行事。
纯一跟着出来,拿着下午渡边买的烟花棒,渡边则提了一桶冷水出来。
他们一人一只,点燃后绚丽的烟花碎屑便如跳舞的星星喷涌而出,颜色变换如瞬,勾起纯一的思绪。
儿时和响子一起的烟花大会他们也这样玩儿来着,响子牵着他的小手在河边放着烟花。她看着烟花,他看着被烟花照耀的她的脸庞。
以后每次放烟花总会想起响子那张记忆中的侧脸,想起她牵着他来自手心的温热,想起她淡蓝色和服。
好不容易第一次上京和他放烟花的竟然是那个渡边,他总觉得别扭。
「烟花还是晚上放好看啊。」
「你在说什么理所应当的话。」
「理所应当是理所应当,但像这样说出来也是必要的时候也是有的。」
「什么时候?」
「你看,看着美丽的烟花,人不总会忍不住赞叹吗?那一瞬的心情无以言表,反而会说出理所当然的事来。」
「可是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表现方式不是吗?」
「当然,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你的心情,前提是你想让他人理解你真正的心意的话」
「真正的心意?要是不让任何人理解又会怎样?」
「会痛苦。虽然人存在于世大多时候都是孤独的,但那是无可奈何的,而自己主动放弃让他人理解的机会,要是事后后悔,那比大多时候都令人痛苦。」
「看来渡边你有过这种经历啊。」
「真是!不要小看大人的阅历啊!?」
纯一叹了口气。
「说了就能不痛苦了吗?」
「不见得吧?说不定更后悔痛苦,不过我认为重要的是和他人的联系,不放弃与他人的联系努力生活下去可是十分珍贵的品质哦?特别是我们这个时代。」
「看起来是你会说的话。」
「那是。不过,纯一看起来就不会说这种话呢。老是冷着个脸,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好歹相信一下我们这些大人吧?不,偶尔依赖依赖我们吧?」
「依赖你吗?」
「什么语气啊你!太过分了吧?」
「再怎么说,像响子那样的大人才值得相信。」
突然,纯一发觉说漏嘴。
「所以对她说说有什么不好?嗯?」
「我不会向她说的,真正的心意。」
「喂!你,你这种死脑筋可不会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哦!」
「不过,我会跟她约定好,努力考上这边的学校,堂堂正正地来东京。明天也会乖乖回去。你放心好了。」
手里的两只烟花放完,纯一缓缓站起身。
「啊?那你刚刚——」
「我先回去了,剩下的你放吧。」
「喂!」
「还有,男子汉这种老掉牙的词早就过时了,要是想受现在年轻人欢迎还是改改措辞吧。」纯一回头补充道。
「哈!?」
……
真正的心意他怎么说的出口,想和她牵手放烟花的心意,想让她穿上自己做的独一无二的浅蓝色和服的心意,在床上想着她**的心意,憧憬有着自由人生的她的心意。
怎么说的出口。
他仿佛终于下定决心了般,毅然走进房门。
无论花多少时间,让我离你更近一点吧。
此时房门那边站在暖光下的响子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