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恋
下课后几个关系好的女学生搬来椅子，围坐一团。
「下次要去哪儿逛逛吗？我周六有空哦。」
「还有什么地方啊，这周围都逛遍了，真没意思。」
「别这么说嘛，关键是和大家一起不是吗？是吧是吧！」
「沙耶子——离太近了。」铃旁边的女生不耐烦地将对面那名叫做沙耶子的女生的脸推开。
「理花不要这么无情嘛——」沙耶子不顾反抗，两.手努力往前伸，可惜还是够不到理花一点。
「姆扭姆扭~」
理花无视沙耶子，撇头向铃搭话。
「铃的话怎么说？你要给家里帮忙卖鱼吧？」
「嗯。大概是出不来了。不过，要是不忙的话到时候手机联系，我来找你们就行。」
「OK，奈奈子呢？」理花向铃另一边的害羞女生问道。
「那个那个，奈奈子、」
「哦！奈奈子要和男朋友约会对吧？」
「沙耶子~不是说好不说的吗~呜」奈奈子捂着脸，脸颊两侧的绯红瞬间加重。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忘了！」
「沙耶子——」
「理花你别生气别生气，我真不是故意惹奈奈子哭的！你看，我本来就是笨蛋嘛哈哈哈。」
……
「呃，那个，对不起哦，奈奈子」沙耶子老实道歉。
「呜~奈奈子没事的，没有哭哦，本来也要告诉大家的，想找个正式点的日子而已。」奈奈子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真没想到奈奈子交男朋友了呢，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奈奈子不是不擅长和男生说话吗？」
「就是、就是在体育馆，帮羽毛球社的朋友忙，羽毛球差点打到奈奈子，他跑过来道歉，然后然后，一来二去就……哇！」奈奈子再次害羞蒙上脸。
「诶——他是我们这个年级的吗？」
「嗯、3年2班……哎呀！别光说奈奈子的事了，之前、铃也不被2年级的后辈告白了嘛，怎、怎样！」奈奈子仿佛抓着救星，向铃猛地看过去，满脸通红。
「啊、那个啊。」铃冷静喝了一口茶杯里的水，「我拒绝了。」
「诶——？」沙耶子不合时宜地插嘴惊呼。
「沙耶子！」
「是……」
「没什么好惊讶的，我跟他根本就不熟，再说我也不喜欢比我小的。」
「嚯……」
「喂！你们几个！上课铃响了没听到吗？老师要来了哦？」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背后的女班长突然呵斥道。
铃她们几个只得悻悻搬离。
老师在黑板前滔滔不绝讲课，下面一阵刷刷记笔记的声音，铃也在笔记本上时不时刷刷写两下，不过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这里。
前几天纯一从东京回来了，似乎和他父亲好好谈了谈。最近在学习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努力，连看他做和服的身影也没见着了。
纯一他到底怎么了……就只是去了东京一趟而已啊……
铃拿笔的手撑着腮帮，想着纯一的事。
就算是高三了，连一直做的和服也说放弃就放弃，怎么说也……
「高桥铃，你来解一下这道题。」
「呃。」
……
我一直有喜欢的人，从幼稚园起就一直喜欢他了。
我们在一家医院出生，我只比他小几个月，父母间的关系也很好，所以和他上同一所幼稚园，同一所初中，同一所高中，好像都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当然，我们这个地方本来也小就是了，总会在哪里碰到熟人。
我似乎也理所当然地喜欢上他这个青梅竹马。就在小时候被一些坏小孩骂“鱼腥女”，他站出来为我解围的时候，我的心就开始为他跳动。
本来以为我们会像小说电视剧里那样，从青梅竹马开始互相喜欢，告白恋爱。一切都那么理所当然似的。
我理所当然觉得他会喜欢我。毕竟不爱说话，从小内向的他也会主动和我攀谈，不要说女生了，身边熟悉的朋友也只有我一个，如果有了喜欢的人，那不是我还能是谁呢？
我原本是那样想的，直到他开始热衷于做和服。
和服店老板的儿子学做和服也许不是什么新鲜事，我最初也不以为意。他的父亲一心认为他是喜爱这门传统手工艺才做的，而一直看着他的我，无论如何也能察觉到他对浅蓝色和服不一样的执着。
仿佛爱怜婴孩似地温柔抚摸摊开在膝上的布料，设计花纹的沉思，缝制初型时其他任何时候都无法比拟的专注度，是谁也无法插足的领域。
我对和服的事一窍不通，一说到这个话题，我就只能沉默听他滔滔不绝，而向来敏感细心的他终于也不再向我谈起此事。
他还是会偶尔跟我聊聊天，但我觉得我离他好远。
明明从小一起长大，除了他父亲，最了解他的应该是我才对，我却越来越感觉我们之间的距离在不断拉长，越是长大，越是深知这一点。
跟我不一样，他不爱社交，在学校也没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人，不过成绩很好，身高在同龄人之上，长相也不错，在女生圈子里被叫做“冷酷帅哥”，意外的挺受欢迎。
“要说帅的话，加藤不也挺好的吗？就是冷漠了点。”
“也有人就喜欢这一款吧？”
“关键是他完全拒人千里之外诶？话都难说上几句，就算是想做普通朋友也难啊。”
“话说，铃和他是青梅竹马吧？对你应该还好吧？”
“嗯……”
“你们不是一起回去吗？不过去吗？”身旁女生指着不远处在夕阳下的他。
他在停车棚边一手扶着自信车，一手拿着手机发信息，时不时扬起嘴角。
“今天还是算了吧。”
我径直向校门口走去。
他热衷于做和服是为什么，短信那头的人又是谁？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这些我全不知道。
或许我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他从来不向我说这些事，我也预感要是主动问了怕是再也不理我，也不可能问他父亲这种私事。于是自欺欺人地固守着这份长达十几年的暗恋。
直到那年秋天。
我父亲过生日，受邀到他家吃饭。
大家其乐融融围着餐桌吃饭，切蛋糕，唱生日歌，吹蜡烛，聊天，大笑。他也少见地主动参与交流，我很开心。
中途他看了一眼手机弹出来的消息，很认真地好像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着，我一下子知道是那个人的来信。
看完，他不再讲话，默默一个人扒饭，连他父亲的提醒也没听见。我有种不安的感觉。
他很快吃完饭，一句话不说箭步冲上二楼最里面他的房间。果不其然。
我也胡乱吃了几口就借口上去看看。
当我逐渐走近，便能听到隐隐约约的抽泣声，是那种蒙在被子里的低沉呜咽。我第一次听他哭，脚却顿时像铅球怎么也走不开。
那个短信让他哭了，而这一刻我也失恋了。
我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好像放松似的轻轻背靠那扇隔绝我俩的门，静静听他哭泣，仿佛他在代替失恋的我流泪。
我们都是可怜人，所以做不到安慰什么的事。我最终还是离开，明白他不属于我。
我提前回家，失魂落魄任由身体带往何方，在凉意渐浓的夜晚一个人品尝孤独的滋味。
或许是肌肉记忆的缘故也说不定，我来到了小时候和他一起常常来玩的公园，坐在铁链秋千上无所事事地晃荡。低着头，看灯下模糊的影子来回摩擦水泥地。
「前、前辈？」
一个熟悉的声音，我抬起头。头发染成棕黄的男生，是2年级的后辈。不算特别熟，学校活动上见过几次。
「果然是前辈！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没什么，倒是你，这么晚了一个人到这来干什么？」
「我来这附近的商超买点吃的，刚刚在那边的十字路口看到你了，所以才跟过来的。」
「真的没跟踪我吧？见到我怎么不打招呼？」
「我那是不确定是不是前辈啊！天这么黑。」
「哼，油嘴滑舌，你之前跟踪过我的事还没找你算账呢。」
「哈，哈哈。」他尴尬笑着挠头。
「算了，见到你真是煞风景，回去了。」我从秋千上跳下来。
「诶——我打扰到前辈了？」
「你说呢？」我双手插进裙子侧兜，无视他往回走。
「啊，别走啊，真是这样的话，对不起，让我做点什么赔罪吧！」他慌慌张张跟上来。
「那把你塑料袋里的冰棒给我吃。」
「这你都看到啦？」
「给不给？」
「好好好，我给你，本来还想洗完澡后吃呢。」他一脸不情愿地拿出来放到我伸出的手上。忽然的冰冷使还没准备好的我吃了一惊，疼痛和寒冷同时从我手心袭来，从肉体浸进心灵，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边缓缓向家的方向走去，边舔着在夜晚散发寒气的冰棒，脑子骤然清醒了。
我的确是失恋了。我再一次确认这一事实。
往后的日子也没有什么变化，他仍然冷脸相迎，我行我素。没有人能真正走进他的内心，而我却因为那次意外靠近了他一点点。多么荒唐，我理解他的契机竟然是同样失恋的心情。
自从他与他父亲矛盾加深以来，肉眼可见的焦躁感不断显露，而一次离家出走到东京的叛逆让他仿佛一夜成长，真正走向大人的阶梯。
他不再只是那个做和服的他，而是主动把握自身未来的他。他又一次离我远去，我却很欣慰。
也许是时候放手了。我一直以来都在看着他，但什么时候看看我自己呢？
后来他不出所料地考上了东京的大学，学了设计科，毕业开了自己的服装设计公司，以传统和现代元素的融合为核心，为几家女性杂志设计了多款火爆服装。
我则在高中毕业之际答应了一直追求我的后辈，上了临县的女子大学，学习农林渔业。如今回老家帮助家乡搞农林副产品，自家的小鱼店也扩张成渔业养殖场。从前的偏僻小乡镇现在焕然一新，无论何时都是一股欣欣向荣的模样。
不过我与那个后辈交往了几年最终也还是分手，朋友们也都各自离开去往各地，而当初的同学除了我则很少有人留下来。
时代在发展，有定制和服需求的人越来越少，大多直接去成品店买，他父亲的店越发清闲下来。
有时工作之余闲下来便去和他父亲打招呼聊聊家常，感慨周围的变化。
这样也挺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清晨带着露珠的清新空气，这样想道。随后又在电脑前打起字，投入到工作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