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想
「同学们,你们的梦想是什么呢?谁愿意来分享一下?」
老师站在讲台上俯视下方一众低头沉默的学生们,没有人说话,与平常没有什么不同。老师看向坐在前方正中间的光子,她认真玩着手指,左手扣着右手指甲盖。
「山崎同学,你来为大家分享一下怎么样?」
光子突然被点名,不知所措环绕四周,同学们都松了口气,紧绷的肌肉终于得到放松。
「没错,就是你,我们班就只有你姓山崎。」老师继续督促。
光子只有磨磨蹭蹭站起来,低着头盯住右手食指指甲盖细缝的泥土。梦想什么的她还没有想好,要是现在在想什么,就是待会儿下课回家路上去定制和服的那家店,把刚刚在花坛摘的花送给斋次郎。
斋次郎是和服店老板唯一的儿子,至于叫斋次郎是因为大儿子不幸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了,过了两年斋次郎才作为二儿子出生,也因此背负起继承家族代代相传的和服手艺与老店的责任。斋次郎与光子差不了多少,比她大三岁,在同一所小学校读书。
他们的相识由光子的父母要为她定制七五三节穿的和服而起。
山崎家是小镇远近闻名的富绅家庭,住在小山的别墅里,不久前搬来这里为光子调养身体。光子从小身子弱,听说是早产儿,抵抗力差容易生病,智力发育方面也多少有影响。医生建议稍微大点可以带到乡下修养,这才举家搬迁到此。
当时母亲牵着穿着红色和服的光子拜访和服店。鲜艳夺目的和服光泽印照在光子粉嫩的脸上,不知是自然的绯红还是光影的错觉,红唇白齿,病弱的她看起来气色不错。细心梳起的短发发梢还能看到翘起来的自然卷,可爱且令人怜爱,如果忽略她偶尔迟钝的样子,俨然一副高贵大小姐的样子。
对面则是和服店老板牵着儿子斋次郎,同样穿着和服和木屐。不过粗糙的布料对比出刺眼的身份差距,尽管比对面高出一个头,他也没有任何所谓年龄上的优势。面对小他三岁的大小姐,斋次郎只是在父亲的引领下礼貌点点头。
下一次见面是她们母女来拿成衣的时候,试完衣母亲十分满意,感叹手艺不输城里的高级时装店,坐在店内和老板攀谈起来。斋次郎则担起照看孩子的任务,领着光子在院子里玩儿。
「光子,你知道吗?橙黄色的月季花语。」
光子摇摇头。
「唔,不知道。」
「是青春活力,希望光子能一直这样健康快乐。」斋次郎顺手将家里养的一支橙黄色月季摘下递给光子。
光子第一次收到家人以外的人的礼物。她本就红彤彤的脸蛋儿,更加鲜红,像一朵蔷薇盛开。
「谢谢你。」
「不客气。」斋次郎礼貌笑笑。
要说大人们还好,总是出于同情怜爱,对她温柔相待,但是来自同龄人的善意很少,倒不如说是一种无形的距离感。她说的话别人不感兴趣,别人说的话她听不懂,往往来回说个一两回便没有交际。又或许是大小姐的身份令人忌惮,总之她在同龄人中一直是孤零零的存在。
孤零零的她已经习惯不去麻烦别人,不说让人困扰的话,只要做个乖孩子礼貌回应就好。这是她自我领悟出的生存之道。
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简单的孩子们的友好相处罢了,连朋友都算不上,况且斋次郎比她大三岁,高出一个头,俨然一幅哥哥带妹妹的懂事场景。
但这样的温馨相处对光子来说,已是十分珍贵的时光。斋次郎这个温柔的哥哥也逐渐在她心中占据了不小的分量。
「山崎?」
「唔。」光子在众目睽睽下感觉站了好久,脚底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此时她觉得要是说不出点什么可就大事不好了,大家都在盼望着她多拖延一点时间。虽然脑袋笨笨的,但是这种事她还是能察觉到的。
光子偷瞄一眼墙壁右上角的挂钟。
一、二、三……还差几个空隙呢?刚刚没太看清,不过长针还没到九,这么说不到五分钟……
短短一会儿的思考就快烧焦她所有的脑细胞,只觉得脑袋发热的厉害。
老师见她如此为难,也不好再说什么,摆摆手让她坐下。
同学们见状又顿时紧张起来,心里祈祷下一个被抽到的幸运儿不要是自己。
「山崎同学?可以坐下了哦?」
光子还没有坐下。
「山崎同学……」
「光子!光子有梦想的!」
「哦?是什么呢?」老师露出微笑耐心询问。
「光子的梦想是——」
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的时候,母亲枫抱着她在床上讲睡前故事。讲的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强盗某天被人栽赃嫁祸,受尽冤屈之时,只有一位他曾经帮助过的女孩儿相信他,并在女孩的帮助下巧施计谋使真正的罪魁祸首暴露在众人面前。最终强盗洗心革面,经过一番努力取回了村民的信任,并和女孩结婚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
「光子喜欢这个故事吗?」
「嗯!光子以后也会结婚吗?」
枫没想到光子会问出这种问题,有些震惊。通常的关注点怎么也不该是那种地方吧?她想。
枫抱紧光子,下巴亲昵地蹭蹭光子软绵绵的头发,小声对女儿说道:「妈妈才不会让光子跟强盗结婚,一定会为你寻门好亲事的。」
「可舅舅说我这么笨,以后肯定嫁不出去的。」
枫瞬间知道是早已断绝关系的自己那边的亲戚在光子目前嚼舌根,她不让他们见光子,估计是一个月前不得已参加母亲的葬礼的时候让他们钻了空子。
「那种人才不是光子的舅舅呢,以后不许乱叫哦?」
「唔,好吧。」
「光子这么漂亮,一定会很受欢迎的,怎么没有人要呢?而且,就算光子不嫁出去也没什么呀,一直在家陪着爸爸妈妈吧,我们可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光子啊。」
「嘿嘿。」幼小的光子在母亲怀抱中高兴的笑了。
「我的梦想是——」光子抬起头,鼓起勇气打算喊出心中那个的答案。
一直陪在爸爸妈妈身边。
本来打算这么说的。
可是那一瞬间她脑海闪过斋次郎的侧脸。
「我的梦想是成为斋次郎的新娘!」
于是变成了这样。
伴着适时的下课铃声,班上瞬间闹开了锅。
光子来不及顾虑其他,拿起抽屉的花便不顾一切往外跑。今天是家里的女仆来接,趁此机会,她得提前溜出学校。
咚咚咚!光子喘着粗气,敲响店铺门。
「往里推就行了!」
光子使劲儿往里推,果真打开了。受到撞击的门铃叮当响。
前来迎接的是斋次郎。他看光子一脸狼狈的样子,很是吃惊,赶忙请她进来。
「一个人来的?夫人呢?」斋次郎轻轻拍掉她头上不知从何处粘上的枯叶,帮她理好碎发。
「我一个人,母亲今天有事。」
不等斋次郎说教,光子便从身后掏出那枝深红的花,递到他眼前。两朵攀上枝头,紧簇在一起。
「这是……」
「还礼,上次斋次郎送花的谢礼!」
「哦,是说上次月季的事吗?」
「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收下了,谢谢光子。话说你从哪儿摘来的?」
「学校后院,光子没有乱摘哦,取得修剪爷爷的许可了的。」
「这样啊,光子是个好孩子呢。」斋次郎摸摸光子的头。
「嘿嘿。」
「我送光子回家吧,夫人见不到你该着急了。」
「嗯。」
回家路上会穿过人潮涌动的集市,走过一段弯曲小径,斋次郎一路上牵着光子的手,往前晃,往后晃,随着光子的步伐慢悠悠往前走。
「光子知道你送我的谢礼是什么花吗?」
「什么啊?」
「它叫椿哦。」
「诶——椿。」光子小心念出名字,「是光子喜欢的红色呢。」
「是哦,是光子喜欢的红色呢。」
「对了对了!今天上课老师问了问题,我有好好回答哦。」
「真的吗?真了不起呢!不愧是光子!问了什么问题呢?」
「问我们有没有梦想。」
「光子怎么说?」
「你猜!」
「嗯——能永远快乐健康?」
「不是啦!」
「那是什么?」
「秘密!」
「诶——!?」
如果和斋次郎一起走的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就好了,光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