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

作者:玉桂NG 更新时间:2026/4/24 20:58:08 字数:3140

吃醋

    「光子,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呢?」

    我揉紧手中从东京寄来的信,心中升起一股陌生奇怪的感情。

    第一次见光子,她穿着精致鲜红的和服害羞地躲在母亲身后,露出半张稚气的脸蛋儿,一副弱气的样子。小小的个子,差我一个头。

    「这孩子多大了?」

    这是我瞬间内心的想法,除此之外令人印象深刻的就是那对小孩子来说不免过于豪华的和服了。遍布和服的小巧梅纹全是绣上去的,针脚顺着自然的纹路褶皱生长在一起,严丝密缝却不显一丝僵硬,红色和金色的丝线搭配穿插在高级丝绸布料上,在自然光的反衬下温润闪烁,看得出每一处裁制都极其用心。比起眼前胆怯的哪家小姐,我更加关心她身穿的和服出自何位大师之手。

    我一如既往地问候客人,礼貌待人,举手投足都彰显传统文化的素养,尽量让人感觉温良优雅,给人这家店的专业服务值得信赖之感。在私人定制的商业方面一切都是门面,哪怕是这家店主的孩子。被寄予厚望的我也当然深谙此道,受父亲吩咐暂时照顾这位小姐,于是由此和她熟络起来。

    一开始不过是把她当做重要客人的孩子,通过她定期联络夫人感情,是维系重要客源的手段之一。虽然难免有所歉意,但这是生活所致,我仍旧戴上微笑面具,展现所有大人眼中的优良品质。当时比她大三岁,也就是十岁的我便是如此。

    在同龄人之中,我当然算得上是佼佼者,但心里总是空落落的,除了于父亲唯命是从,全身心投入到家业的经营事业中,我没有真正想做的事。或许我是那种一开始就在父母安排的人生道路上一直走下去的人吧。更何况母亲很早便去世了,留我们父子在这世上挣扎度日,所以保证家业的存续是十分必要的。

    很幸运的是,我也许是继承了父亲的血脉,唯有在制作和服的过程中我感觉我是我自己。连一向苛刻的父亲看到我如此认真投入学习也不由得讶异。

    红色梅纹振袖,浅粉蝴蝶小振袖,淡蓝色七宝纹访问服。每次她来都穿着不同的和服,梳着同样的桃割发型,而每次辨认不同和服的花纹样式也是我的乐趣所在。

    她喜欢跑来找我玩,我也乐意与她来往,于是,渐渐的我成了除生意需要之外她的陪玩兼照顾人。这点父亲和她的家人仿佛都心照不宣,也许是我超出年龄的成熟懂事让他们如此放心吧。

    总之,一来二去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一时之需的责任,而是一位可爱的小玩伴。我和她在一起时才能体会到身为小孩子的乐趣,不必一天到晚围着“父亲的教导”转悠,也不必在乎街坊邻居的眼光,哪怕是做了什么栽进泥坑之类的蠢事,他们也只会说:「哎呀,真是懂事啊,毕竟是照顾大小姐嘛,遇到这种事也是不可避免的。」

    是的,身为大小姐的她却是如此活泼好动,尽管拖着一副病弱的身体也要在不平的地上奔跑。我偶尔会不禁羡慕她,无论是殷实的家底,还是不必在意周围人的勇气。但每当这种没骨气的想法冒出苗时,她病弱的身体状况的现实又瞬间掐灭,转而化为同情和谢意。

    我就是在这样一个幼小身躯的保护下,享受作为一个孩子最珍贵的童年。

    看着她富有元气的笑容,我希望她能健康长大。怀着这样的心愿,自那次随手摘下院子野生的月季花送给她以来,我开始养花了。

    「作为一项兴趣来说也未尝不可,只要能及时照料就行。」父亲如是说道。我点点头。

    时间一点点流逝,花坛的月季们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我十八,光子十五。

    知道她想做我的新娘的传闻,是在高三上学期初,从东京来的转学生向她告白的时候。

    据说是小学时在课堂上向全班的公开发表,恰逢下课大家都不当回事,事到如今却又死灰复燃,一传十十传百,终究是到了我的耳朵里。

    该说是意外还是不意外呢?比起追寻事实真相,我却更在意那个向她告白的东京人。关于传言我假装不知道,仍旧照常一起上下学。

    她已经不再穿和服了,身着水手服走在我身边,我则推着自行车咔哒咔哒沉默往前走。

    一会儿蹦蹦跳跳,一会儿东瞧西看,眼神时不时往我这边瞟。我看过去,她一下子嘟嘴撇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

    太明显了。

    哪怕是打算一直沉默下去的我,也忍不住开口道:「被人告白了所以这么开心吗?」

    话一出口,我便意识到说错了话,这不是平常形象的我应该说出来的话,像心间刺,刺痛了我又或许刺痛了她。

    「对,对啊。」她别扭地回答。

    「啊,这样啊。」我盯着前方道路尽头,还想说些什么却张不开口。

    「不过!不过我有好好拒绝哦!因为我最喜欢的还是斋次郎嘛!」她突然提高音量,红着脸停下脚步抬头看向我。

    啊,还是那张熟悉的红润鹅蛋脸,明明完全不像病弱之人。

    我笑了。

    「所以你想做我的新娘?」

    「啊,你知道了啊……对啊,怎样啦?」她又开始闪烁目光偷偷看我。

    「没怎么样。」

    「所以你是同意喽?」

    我没有应答。她也没有再说话,继续蹦蹦跳跳往前走。

    我以为这事就会这么过去。直到这年秋天中旬,我收到她来自东京的信件。我这才知道她去了东京,瞒着我,不吱一声只身一人去了东京,连她父母都不知道。

    乘着学校放小长假离开,怪不得不见她往日身影。不,也许我一直抱有疑问,却不愿直面,这期间一次也没去府上询问过她的消息就是证据。

    「光子,对我来说到底算什么呢?」我质问自己。一直以来将她以妹妹看待,事到如今也无可厚非不是吗?也……拒绝了她不是吗?可是内心纠结复杂的心情却迟迟不肯化解,一种奇怪的感觉油然而生,夹带着愤怒和不甘。

    信上说她这个假期受邀去东京玩,至于受谁的邀请一目了然。

    沉重的败北感压下来。不是说最喜欢我了吗?为什么要随便跟不认识的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我皱眉将信揉成一团使劲儿仍向墙壁。

    我要去东京。就此下定决心。

    以帮忙找光子为借口,我踏上了去东京的列车。

    车厢又挤又闷,人流不断,道路陌生曲窄又长。东京更加寒凉的空气钻入鼻腔,让我回过神来,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恍惚间,我变得不再是自己,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一时的冲动竟会把自己带往这种地方,广阔的巨大迷宫和穿梭的人们都与我无关。

    光子,我念叨她的名字,此时她又在哪儿呢?

    记录地址的抄纸早已不知在那段路程飞走了,凭着记忆和反复询问我踏上一个未知的世界,穿着和服的我总引来人从旁窃观,好奇鄙夷的一个个视线令我不寒而栗。家乡的口音更让我羞于启齿。

    记忆模糊之间,我被人撞倒,又被人扶起。

    「斋次郎!」

    熟悉的声音,我睁开眼,是光子。

    「你没事吧!我就知道你看了信准会来,我就知道!」

    是光子!不知怎的,热流涌上心头,眼角蓄满了泪水。

    她说了什么我没有听清,只觉得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有她在真好,待意识到时已经紧紧抱紧了她。

    「哇!」她惊异地叫出来。

    我仍旧抱紧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她。而且要是被看到哭了的样子,我绝对不要。绝对不要。

    她的心跳贴紧我的,温热的体温传递而来,僵硬的身体顺势放松下来。

    「你冷吗?」

    「嗯,东京比老家冷多了。」

    「那太好了,我正好买了这个!」她傻笑着从布包裹里扯出一匹浅蓝色的布料,笨拙地披在我身上。

    「本来想给你惊喜来着,这下暴露啦!嘿嘿。」

    「惊喜?」

    「斋次郎不是一直想看看东京的和服布料是怎样的吗?」

    我看着眼前披在身上的浅蓝色布料,想起原来她在一旁看我染布料的事了。

    「啊,那个啊,不过那时说的是京都就是了。」

    「诶——!?光子记错了吗?」

    「是啊,光子真是笨蛋呢。」

    她一脸受打击的样子。

「今井还说东京肯定没错呢。」

那家伙叫今井啊。

「他人呢?」

「不知道耶,我光到处找布料都不知道他去了哪儿,可能是去之前提的那什么卡欧克的地方去了吧?」

「呵呵,光子还真是笨蛋啊。」我不禁笑出声。

「什么嘛,人家,人家可是专门为了斋次郎才来的这地方哦,之前斋次郎一直不说话,我想你一定生光子气了,想让你高兴啊,可是,可是光子带的零花钱不够,只能买这种布料、那个老板说的高级货居然是两倍的价钱……」她数着手指向我抱怨道。

我没有插话,静静听她讲述。

这样看着她,总觉得她远比我想象得坚强勇敢,对金钱没有概念的她跟着一个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仅仅因为想让我高兴高兴便瞒着家里人来到遥远的东京。如果别人说她傻也就罢了,可唯独我不可以,因为这世上会为了我做到这种程度的再没有别人了。

一直以来受到保护的都是我,在她娇小的身躯下我发觉自己是如此软弱。

像渴望光的飞蛾一般,我终于向她伸出双手。

「光子。」

「嗯?」

「我们结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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