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轻快的身影飘荡在万丈深渊中。
雷雨交加的夜空下,只有她残缺的半边翅膀散发出微微光亮。
在这种恶劣的天气下,就是拥有满翼的人都不敢轻易穿梭在空岛之间,无论是被雷电击中还是被与狂风的对抗中精疲力尽,结局只有坠入空岛间无尽的深渊中。
然而,这样的天气对于这个少女来说,却是难得赚钱的好机会。
此时的她把手对准不远处的一颗浮石,腕下的发射器中又射出一根勾绳,紧接着借势向上一跃,全身肌肉紧绷,以惊人的协调性在空中完成一个漂亮的后空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弧线后,她稳稳地落在了那块浮石之上。
雨水划过她线条利落的脸颊,几缕被雨水浸湿的白色短发紧贴着脖颈,她抬手擦去淌到眼边的几滴雨滴。抬起头,一双在暗夜中显得过分明亮的赤红色瞳孔眺望着远方。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后那一片残缺的,半透明的光影轮廓,正随着她的呼吸明灭不定,散发出微弱的白色光泽。
一枚简单的金属身份牌在她颈间晃动,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诺玛。
短暂休息后,诺玛瞄准一颗不远处的浮石,掏出在腿环上绑着的一个钩爪,屈膝、发力,整个人被射出的钩爪牵引着疾射而出。继续进发。
这已是诺玛成为信使的第八年了。一开始只是简单的在住处附近给人跑跑腿,随着对周边的熟悉和自己的锻炼,诺玛很快就开始承接起一些危险的信件传递。
但由于诺玛的翅膀是最低等级的残翼,所以根本无法进行长距离的飞行,就连滑翔效果都大打折扣。没有办法,诺玛只能开始使用起母亲曾经留下的发射器。一次次学习和锻炼后,诺玛终于熟练掌握了这套装备,让她得以在这样的世界也能自由穿梭。
曾经她也羡慕那些天生拥有完整翅膀的人,他们的起点,或许就是她穷极一生也难以抵达的终点。
不过正是这缺陷,成了她独特的优势。有些货物,不适合由用翅膀飞行者携带,有些航线,也不欢迎飞行者踏入。比如眼下这条雷暴飞道,除了诺玛,也只有极少一部分人能接下这样的单子。
好在雨已经逐渐变小了,诺玛很快就看到一些人工桥断断续续地连接在各浮岛中间,距离自己的目的地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
再往前,阳光开始出现,诺玛趁着在空中飘荡的间隙,一把扯下自己的雨衣抛向深渊,抓紧了前进的时间。
在诺玛的视野里,一座比四周浮石大得多的空岛正缓缓放大。当那东倒西歪,破败不堪的古代遗址映入眼帘,诺玛深吸一口气。在再次发射钩爪之时,她提前发力,使自己向着高空迅猛飞去。等到高空时,她背后的残翼缓缓张开,如一片轻柔的雪花,悠悠飘落在空岛上。
“是百令工会的信使吗?”
一头红发的中年男子从一处遗迹后走了出来,看到诺玛,笑容程式化的挂在脸上。他身后一对赤红色的翅膀在阳光照射下更加醒目,从翅膀规模来看,已经有了雏翼的等级。
“诺玛。”
她报上名字,从怀中取出雇主给的照片比对。
“火希先生?”
“是我。”辛苦了,报酬在这里。没问题的话,我先……”接过诺玛手中的包裹后,火希将一袋金币递到她的手中,就要离去。
“等一等。”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等我验完金币,你再走。”
火希一时语塞,想开口说些什么又停住了。
诺玛的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她解开钱袋,将金币一枚枚倒在掌心,在阳光下仔细检验成色,清点数目。
“五十枚,无误。”诺玛将金币收回袋中系紧,“您可以走了。”
火希这才点点头,转身往来时的路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侧过脸看向遗址更深处。
“那边有什么吗?”诺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断壁残垣。
火希回过头,笑了笑:“没什么。老样子,一堆破石头。”等诺玛回过神来,火希的背影已经消失在遗迹的阴影里。
诺玛则拿出地图,她要尽快在天黑前完成最后一单。
确定好路线后,诺玛则马不停蹄地前往最后一个目的地。
创生遗址,位于雷暴飞道的最深处,据说遗址深处藏着天地初开时的秘密。但曾经深入考察过的考古学家无一例外全都迷失在了里面,就像没有人坠入深渊还能回来。自此,这里就成为让人望而却步的禁区,没有人再敢来探索。
直到最近,王国军开始频繁出入创生遗址,他们在遗址的外围驻扎营地,重启了对创生遗址的探索。得益于此,诺玛几乎每天都能接到来自军方的订单。
诺玛落地后就被士兵要求在原地等候,百无聊赖的她掂了掂别在腰间的那个用包裹包住的奇怪球形物体,这一阵子,她递送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越来越多了。前一阵子,她就听说王国军在遗址开挖出古代遗物,这可能也是其中的一个。
“进来吧。”
声音响起时,一个身着笔挺军服的女子已站在面前。棕色长发如瀑垂肩,几缕发丝随风轻舞,面容却带着与这身装束不相称的柔和。
诺玛跟着梅露走进了中间一个军账。
进账后,梅露用眼神示意其余人退下,然后整个人四仰八叉地躺在了床上。
“啊,诺玛,累死了我要!”
诺玛略带无语地看着这个自己曾经的同学。
“你不是就帮你父亲干些文职工作吗?怎么又累到你了?”
“文职也要看文件啊!”梅露坐起身,指着桌上堆积如山的纸张。
“看,这都是‘机密’哦。”
她故意加重那两个字,又躺了回去。显然,真正的机密文件根本不会经过她手。
“白送我都懒得看。”诺玛走近,“赶紧验货,我急着回去。”
“别这么急嘛,我请你吃个饭?”
“这里是军营。”
“所以我这样的才驻扎在最外围啊。”梅露理直气壮,“划划水就行了。”
见她仍没有起身的意思,诺玛直接将包裹递到她面前。
“验货。天快黑了。”
梅露漫不经心地接过,却在触碰到包裹的瞬间猛地坐直。
“诺玛!你怎么不早点说是这个!”
“……我一进来你就躺下了。”
“我得立刻送去!”梅露迅速整理军装,冲了出去,“你先回去吧!”
诺玛跟着退出军帐。虽说是同学,独自留在里面终究不妥。
西斜的夕阳提醒她时间不多。得赶紧回家——万一“那个”发作,就麻烦了。
正要离开,脚下忽然一晃。
空岛在微微震动。
诺玛稳住身形,望向遗址深处。周围的士兵似乎毫无察觉。
诺玛摇摇头,很快就离开了这片遗迹。
天黑前,诺玛终于赶回了位于王城的工会总部。
向前台的织苓小姐提交完今天的工作日志和接受完报酬后,诺玛赶紧回到了家中。
诺玛的住处是一个位于郊区的巨大树屋,登上楼可以看到整个王城的夜景。
“呼——”
诺玛把今天的报酬扔进了储蓄罐中。
“再差一点,就可以去母亲曾说过的那个地方了。”
自十五年前母亲不告而别,这个念头便如藤蔓般缠绕着诺玛。母亲留下的笔记用的是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文字与符号,完全解读不出有效信息,邻里间对母亲的过往也一无所知,她就像一个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的谜。
唯一清晰的记忆,是童年某个黄昏,母亲指着漫天晚霞呢喃:“诺玛,你看,在那片云海的尽头……有一片真正的大陆。妈妈就是从那里来的。”
大陆。对空岛居民而言,只是记录在上古神话里的存在,所有人都坚信,世界就是由无尽云海与悬浮其上的大小空岛构成。坠入云海便是永恒的终结。
但诺玛信。
因为母亲从不骗她。更因为,她残缺的羽翼和与周遭的疏离感,似乎都在佐证着母亲话语的真实。这片天空,或许并非她真正的归处。
而购置飞艇,是像她这样的羽翼残缺者进行长距离移动的唯一途径。这些年来,每一次危险的任务,都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
窗外的王城已点亮万家灯火,璀璨如倒悬的星河。诺玛靠在窗边,目光却投向天空吞噬一切的深沉黑暗。
母亲,你究竟在那里留下了什么?
朦胧间,诺玛进入了梦乡。
“加急,加急!”
诺玛揉了揉惺忪的双眼,从床上爬起来。
“啊,云鹦…小飞?”
诺玛向外看去,一只白色的小鹦鹉正不断地敲击着窗户。
诺玛把窗户打开,解下来了缠在它腿上的一封密信。
创生遗址重大变故,速来工会。
诺玛盯着那行字,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创生遗址……重大变故?
她立刻想起几小时前离开时,脚下那阵诡异的、只有她察觉到的震动。这不是巧合。
没有时间犹豫。她迅速套上那件深灰色信使制服,检查了一遍钩爪发射器和备用绳索,将身份牌塞进衣领,转身冲出门。
清晨的工会大厅异常安静,只有前台织苓一人。这位总是温和从容的接待员,此刻正眉头紧锁,手指快速翻动着记录簿。
“织苓小姐。”诺玛快步走近。
“诺玛,你终于来了。”织苓抬起头,脸色凝重,“情况紧急,长话短说——大约半小时前,创生遗址方向监测到大规模异常能量爆发,随后所有对外联络中断。驻扎在遗址外围的第三先遣队……失联了。”
诺玛心中一紧。梅露现在还在那里。
“军方已经封锁消息,但他们需要立刻向遗址内派遣一名信使,传递指令并尝试建立联络。那边指名要你,现在雷暴飞道的情况,人和飞艇根本过不去。”
“还有,这个任务的报酬,工会给出的奖励将会是五百枚金币。”
诺玛的瞳孔微微收缩。要知道,身为b级信使的诺玛最高能承接的任务一次收益也就十到二十枚金币,五百枚金币几乎相当于诺玛一个月的收益。
看到诺玛的表情,织苓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把一份文件递到诺玛的手中。
“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