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玛记不清第几次走这条雷暴飞道了。
但今天的雨不对劲。
往常越是深入,雷雨便越是小,可此刻,暴雨迎面砸来,雨水沿着诺玛的护目镜片边缘渗进来,模糊了半边视线。
报酬如此丰厚的任务,即使诺玛“断”的名号在信使圈子里还算响亮,但如果不是军方指名道姓让诺玛来接,肯定也会有极少数a级信使冒着风险接下这单。
诺玛抓住机会跳到一块浮石上,单膝跪地,喘匀一口气,仰头确认领航星的位置。
那颗永远悬在正北方向的青色光点,此刻在暴雨中依旧闪亮。
然后她看见了光。
并不是领航星的光。
是一道金色的冲天光柱。
光柱自创生遗址正中央贯空而起,将整片空岛从中劈开。曾经完整的土地此刻四分五裂,大大小小的残块漂浮在虚空边缘,崩坏,下沉。
伤者更是不计其数,有人在残垣间挣扎,有人倚着倾倒的树干一动不动。
“梅露…”
诺玛咬紧嘴唇,不详的预感还是灵验了。
她的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然后顿住。
空中有一道痕迹。是飞艇划过云层时留下的尾迹,正在雨幕中缓缓消散。军方的制式飞艇,已经驶向远方。
有人撤离了。
诺玛眯起眼,心跳稍稍平复。按照梅露父亲的官职,她身边的守护者至少也是聚翼级别,挡下这种程度的雷暴,应该问题不大。
生死不明,那就是还活着。
想到这,诺玛不再犹豫,折身钻入遗址边缘的密林,钩索在林间交替穿梭。眼看着任务完不成,也得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回去才好交差。
诺玛敏捷的穿梭在空岛正中间的密林中,眼看着距离光柱越来越近,此时,光柱却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诺玛脚步一滞,身体本能的反蹬树干,向后空翻。
一道弧光擦着她的鼻尖划过。
那东西在空中急转,折返,再次朝她射来。诺玛压低身子,右手的钩爪蓄势待发。紧接着,它却以极快的速度停在了诺玛的面前。
那是一枚棱柱。
大概有一个手掌大小,通体流淌着与刚才光柱同源的金色纹路,忽明忽灭。它就这么安静悬在半空,俯视着诺玛。
诺玛看着眼前散发着神秘光芒的不明物品,不由自主的伸出了手。
碰到它的一刹那,棱柱发出了一阵轻微的回响。
随后,它自己钻到了诺玛随身携带的包中。
诺玛低头,盯着那个帆布包。它没有发光,重量也没有发生变化,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是幻觉。但伸进包里那棱柱的触感告诉她刚刚发生的事毫无疑问都是真实的。
雨还在下,遗迹中间的黑烟也还没有散开。
诺玛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着正中间疾驰。
当诺玛即将剥开最后一道树丛时,她却突然屏住呼吸,弯下了身子。
“神谕呢?”
低沉的声音从遗址中央传来,分辨不出男女。但说话的人就站在那个六芒星法阵的正中心,背后一对赤红色的满翼完全张开,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那羽翼在黑暗中不断闪烁,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我们的复原师正在还原运动轨迹。”另一个声音响起,同样裹在宽大的红色斗篷里,看不清容貌,“神谕的失控不在我们的计算之内。”
一幅巨大的卷轴在两人面前凭空展开。诺玛看不清上面的细节,但那痕迹她认得。正是刚才棱柱飞出去的轨迹。
而在两人脚边,是倾倒的帐篷,是横七竖八、生死不明的士兵。
“如果找不到神谕,”满翼人的声音冷下来,“组织怪罪下来,你们知道后果。”
“你是在威胁我?”
“只是陈述事实。”
诺玛的指尖微微发颤。
神谕。
如果那东西就是刚才钻进她包里的棱柱。
她屏住呼吸,开始向后挪动。一步,两步,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
直到退到她确信不会被察觉的距离,诺玛才敢直起身。她掏出包里的棱柱,看都没敢多看一眼,弯腰将它放在一块突起的石头背后。
开什么玩笑。
复原师。那可是复原师。
但凡能被称为复原师的人,就算在那几个顶级工会也是炙手可热的存在。每一个都是鼎鼎大名的大人物,诺玛不知道里面站着的是哪一位,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这种人不是她能招惹的起的。
据说复原师都拥有自己的时兽,通过那种生物与时空建立某种联系,得以在过去的时间中遨游,获取想要的情报。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们有充足的线索,丢失物就在现场,想要锁定诺玛,找到神谕,概率只会是百分之百。
诺玛深吸一口气,转身,头也不回地往来路退去。
满翼,复原师,来历不明的光柱,还有那个叫神谕的东西……
这潭水太深了。
她只是一个信使。拿钱办事,仅此而已。这种级别的麻烦,还是交给工会那些戴着A级徽章的老家伙们去头疼吧。
然而,在诺玛的前方,已经有两个人拦住了去路。
一个声音不知来源悠悠地传来。
“神谕在她身上。”
“杀了她。”
这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和刚刚那个满翼人款式一样的斗篷,不过斗篷样式并没有那人的华丽,翅膀规模也就是羽翼的程度。
诺玛侧身,风刃贴着她的发丝划过,她的钩爪同时出手,却不是攻击,而是借着缠住对方手臂的力道一个后空翻,堪堪避开右边那人的第二击。
“等等!”
诺玛落地时大喊,声音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你们要的东西不在我这!我把它放在树林里的一块石头上了!”
两人的动作果然滞了一下。
“此乃谎言。”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诺玛咬牙。
“不信的话,我可以带你们去找!”
“不必理会。”那声音顿了顿,“杀了她,把包带回来即可。”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一同抬起手,风刃便从羽翼间呼啸而出,一道接一道。
诺玛在地上翻滚,钩爪射出,勾住左侧一根倾斜的树干,将她整个人斜斜拉起。风刃擦着她的脚底掠过,削断了几根树枝。
她落地的同时,钩爪再次出手。
绳索缠住左边那人的腰,诺玛借着那股拉力将自己甩向右边,另一人来不及反应,两人在她的牵引下猛地撞在一起,顿时倒地不起。
“复原。”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诺玛落地时回头,瞳孔猛然收缩。
两人已经重新分开,身上没有半点撞击的痕迹。不是自己站起来,是瞬间,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回了相撞前的状态。
他们甚至没有露出任何困惑,仿佛这种事本就理所当然。只是这一次,当诺玛的钩爪再次射出时,左边那人侧身,躲开了。
麻烦了…
复原师再厉害,也做不到起死回生吧?既然如此,那就一击毙命。
再一次堪堪躲过两人的进攻后,诺玛正打算落在一旁的树枝上,其中一人却早已注意到诺玛的落点,提前用风刃斩断了那棵树。
诺玛单手撑地,正打算继续闪躲,另外一人的攻击已经接踵而至。
“猫抓老鼠的游戏该结束了。”
那个声音又不知道从何处传来。
像是要回应那人的话,一抹鲜艳的血花在空中爆开。
勾锁不知何时已经从下至上贯穿了那人的头颅,尸体僵在原地,翅膀抽搐了两下,紧接着,诺玛抓住他的翅膀连同主人一起向深渊扔去。
诺玛抬手擦了擦溅到眼角的血,定睛看向还剩下的那个人。
那人没有动。也没有逃。只是站在原地,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念动。”
那道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这次却带有一丝玩味。
“如果是念动师,今日确实是拦不住你,可看你现在能操控的范围,也就是入门水平吧?”
诺玛咬紧牙关。
念动是诺玛的杀手锏。不到千钧一发,她绝不会动用。就连工会的人都不知她藏了这一手。刚才那一击,是她用尽全身力气、冒着被另一人从背后撕碎的风险,才换来的一个近身机会。
念动术作为上古时便存在的八大遗藏之一,残留下来的典籍和遗迹已寥寥无几。本来学习遗藏对身体条件就已非常苛刻,再要去寻找根本不知所踪的念动典籍和遗迹更是天方夜谭。如今能被称为“念动师”的人,掰着手指都数得过来,就算在八大遗藏的精通者中,念动师也是数量最稀少的。
诺玛也是在一次送信时遭遇龙卷,不慎坠入一处隐匿在云层深处的遗迹,才因祸得福。那里面有一位念动师前辈留下的考验,她通过了,或者说,差一点就没通过。
“退下吧,你不是她的对手。”
剩下的那人愣了愣,随即向后退了一步。但没有离开,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诺玛。
诺玛警惕着观察四周,就算敌人暂时退下,她也不敢掉以轻心,树林里安静的只能听见雨声,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诺玛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一截红色的枪尖从那里探出来。
冰冷的金属,温热的血。火焰的纹路在枪身上流转。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沫。
“废物。”
那个声音从头顶传来。不是飘忽的,不知来源的那个,是一道真实的声音。
诺玛用尽最后的力气转过头。
赤红色的满翼在她头顶展开,遮天蔽日,像是要把这片天空都盖住。雨滴落在那些羽翼上,被蒸发出丝丝白气。
那个人就立在空中,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
“亲自到了啊。”那个飘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笑意,“我还想多玩一会呢。”
“杀一个人,需要这么麻烦吗?”
满翼人收回长枪。
诺玛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倾倒。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自己的包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太亮了。
亮得像要把这片雨夜,都撕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