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知道这个地方很诡异，但诺玛还是多住了一晚。
这是教主的请求。
“第二天后，想走或留，我都不会拦你。”
第二天一早，诺玛就收到了西西的传话，跟着西西的指引来到了教堂外的一处花园。
诺玛到的时候，教主已经坐在长桌一端。他面前只有一杯清水，斗篷换成了深灰色长袍，看起来倒更像是一位学者。他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姿态随意，像邀请一位老朋友入座。
“昨晚睡得还好吗？”
诺玛没有回答，直接坐下。即使这个教主向她释放了善意，她也依旧不认为面前的这个人是个好人。
见诺玛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教主淡然地笑了笑，随后拿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
“还有人没到，当然你也可以先吃早餐。”
话音刚落，一道倩影缓缓走来，是时雨，她穿了一件淡青色的便服，长发松垮垮地挽在脑后。她看到诺玛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径直走到诺玛旁边拉开椅子坐下。
“早啊，小诺玛。昨晚有没有梦到姐姐？”
诺玛端起水杯。
“没有。”
“真冷淡。”
时雨托着腮悠悠道。
“这让姐姐可是很伤心啊。”
教主轻轻咳了一声。时雨耸耸肩，往椅背上一靠。
“诺玛小姐，”教主开口，“我知道你想尽快离开这里。我不会强留你。神谕已经复活了你，其实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你就是自由的。教堂的门不会拦你。”
听到这，诺玛却没有半点放松，如果真如他所说，那也不会把自己留到现在了。
“但在你离开之前，”教主继续说，“我有一个请求。请你去我们的图书馆看看，仅此而已。”
“看什么？”
“看我们救赎世人的原因。”
诺玛盯着他。教主的兜帽遮着脸，但声音里的诚恳挑不出破绽。
“好，有言在先，这次回来之后，无论你再说什么，我都立刻要走，并且我们再无半分瓜葛。”
诺玛是真的想赶紧脱身，天知道再这样下去会不会出现更多乱七八糟的事，自己本来能捡回一条小命都已经谢天谢地了。
“我让时雨陪你去。”
图书馆在总教堂的地下。
诺玛跟着时雨沿着螺旋楼梯往下走，越走越深。她数到第七层的时候，时雨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拿出一枚钥匙，钥匙飘到门前，轻轻一触，像水滴融入湖面般没入门中。随后，整扇门也跟着模糊、消散，只留下了门框。
“进来吧，我的小诺玛。”
诺玛踏进去后，呼吸为之一滞。
一整面墙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顶的黑暗中，而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同一个画面。第一幅：空岛漂浮在云海上。第二幅：空岛坠落。第三幅：云海翻涌，吞没一切。然后重复。上百次。但每一组空岛的数量、形状、坠落的角度、云海的颜色都有一些不同。
诺玛走近。她发现每一组画面的角落里都刻着一个小小的符号。
“总共十七组。这到底是什么?”
“在过去十万年中里，第一层至少经历过十七次文明覆灭。每一次都是空岛坠落，云海翻涌。我们即将要面临的，是第十八次。我们管这个叫，天坠。”
诺玛的手指划过一道道刻痕。然后她注意到了画面的空白处也有文字。不是第一层的通用文字。字形陌生，排列方式奇怪。但却让诺玛感到一丝熟悉。她回想起的母亲笔记中的某几页，墙上的字体和笔记中的字体仿佛逐渐融为了一体。
完全一致。
个别笔画甚至连角度、转折、收尾都十分相似，毫无疑问，母亲的笔记和这面预言墙使用的是同一种文字。
“这面墙上的文字，你们看得懂吗？”
“看不懂。祖师留下的手稿里有部分翻译，但大部分已经失传了。”
“那这些覆灭，你们怎么确认真的发生过？”
时雨没有立刻回答，反而以赞赏的眼神又多看了诺玛几眼。
“问得好，我十年前问过同样的问题。教主说，他第一次进这个图书馆的时候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他怎么说？”
“他说，你以后会亲眼看到。”
时雨走到诺玛身边，和她并肩望着那面墙。
“我入教十二年。亲眼见过三次小规模天坠。世界尽头的浮石群，无声无息地往下掉，没有任何征兆，但每次都和墙上某一幅画面完全吻合。”
“所以你信了。”
“我信我看到的。其他的，我保留。”
诺玛看着她。时雨的瞳孔依旧是那般梦幻，朦胧，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但诺玛能感觉到，她没有说谎。
“兰里的事，是你们做的?”
“是教会做的。那次我不在场。”
时雨的语气平静。
“是次席带的人。我事后才知道。如果我在，我会阻止他。不是阻止杀人，是阻止他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屠杀和处决是两回事。他从来分不清楚。”
诺玛沉默了。她想起教主说的兰里那样的事。想起教主说他的戾气太重。原来是在说这个。时雨不是凶手。但她显然也不打算为次席开脱。
“你后悔过吗？为教会做过的那些事。”
时雨转过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步。时雨的睫毛在冷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我杀过不该杀的人。也放过不该放的人。后悔是奢侈品。我这种人，买不起。”
时雨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弯起。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那天在密林里，如果你真的死了，我会好好带走并安葬你，我不想滥杀无辜，我也记得每个因我而死的人。但这一切，都没办法。”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吧。你该回去休息了。”
次日清晨，诺玛走出总教堂大门的时候，西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布包。
“神使大人……这是教主大人吩咐给您准备的。”
诺玛接过布包。三天的干粮，一小袋金币，一枚空间钥匙。她翻过钥匙，背面刻着一行极小的字——这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诺玛并没有感到意外，昨天即使看到什么，诺玛也不会留下，但即使如此，找到跟母亲相关的线索，她也一定会抓住这条线慢慢开始调查，眼下倒也不能真的和圣天教撕破脸面。所以，即使不想承认，但诺玛确实是掉入了教主精心安排的陷阱，这是个明坑，但诺玛却不得不跳。
诺玛收下包裹后，西西又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拿出一个包裹，诺玛定睛一看，瞳孔微微收缩，是自己临走时斟酌再三选择留在这里的棱柱。
“神使大人，祂……”
西西的话没说完，诺玛的手指触到棱柱表面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内部绽开，整个棱柱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回应。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终于等到了她。
“神谕在您离开房间之后一直在发光。次席大人想把它取走，但他的手被灼伤了。教主说，神谕只认您。除了您，谁也碰不了祂。”
诺玛把棱柱举到眼前。金色的纹路在晨光里缓缓流动，比任何时候都更亮。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表面。紧接着，神谕又微微闪烁了一下。
“我们走吧。”
教堂三楼的窗户后面，教主站在窗前，看着诺玛的背影消失在码头的晨雾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时雨走进来，手里转着一枚青色的羽毛。
“她走了。”
“嗯。”
“你没在她身上下追踪术。”
“不需要。”
“你也没让次席拦她。”
“我怕他因情绪坏事。”
“你不怕她再也不回来？”
教主沉默了一会儿。
“她会回来的。只要她想继续追查，就必须回来找我们。”
时雨靠在窗台上，把羽毛插回发间。
“这也在你的计划之内?”
教主转过身，朝房间深处走去。
“只是一场赌局，她赌我手里有她想要的答案。我赌那位值得她去冒险。赌局才刚刚开始，我们还只是在加码，仅此而已。”
窗外，晨风从云海深处卷上来。远处浮石群的边缘，诺玛的身影已经小得只剩一个黑点，正朝王城方向疾射而去。在她包里，棱柱的金色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像一个永远转不到头的螺旋。
“你在里面，对吗？”诺玛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知道你在。你不用说话。只要听就好。”
“你是站在我这边的，对吧?”
棱柱内部的光闪了一下。诺玛不确定那是回应，还是只是正常的脉动。但她选择相信前者。
她站起来，钩索对准下一块浮石，屈膝，发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