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兰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喝一杯水。
很普通的白开水,装在一个很普通的马克杯里,杯壁上印着某个不知名品牌的logo。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杯水的味道格外清甜,甜到她几乎以为自己在喝蜂蜜。
她猛灌了好几口,直到杯底朝天。
然后她低头一看……
杯子里是红色的。
“……!”
薇兰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天花板,几根枯木交错在头顶,缝隙间漏进来几缕暗淡的光。
吊床轻轻晃着。
空气里弥漫着硫磺和腐土的气息。
她还在灰烬边境。
还好。
薇兰长舒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梦而已。
只是一个梦。
她舔了舔嘴唇。
嘴唇很干。
喉咙里有一种隐隐的燥热感。
大概是昨晚没喝水。
嗯,一定是。
“老师!早上好!”
一个元气满满的声音从窗外炸了进来。
薇兰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把被子蒙到了头顶。
今天是她十八岁的生日。
按照血族的历法,今天起,她就正式成年了。
她一点也不想起床。
“老师?”
少女的声音更近了,伴随着碎石滚落的声响。
下一秒,窗户被猛地推开。
金色的长发,碧绿色的眼眸。
少女名叫卡缇娅·索尔,是她唯一的学生,自封的“头号迷妹”,以及灰烬边境最大的噪音源。
“老师老师!生日快乐!”
卡缇娅高举着一个粗糙的小包裹,整个人从窗户翻了进来。
然后一脚踩空,“咚”的一声摔在了地板上。
“……你从窗户进来干什么?门坏了吗?”
薇兰掀开被角,露出一只湛蓝色的眼眸。
“门没坏,但是走门太没仪式感了嘛!”
卡缇娅揉着屁股爬起来,一脸理所当然。
薇兰盯着她看了两秒。
这个姑娘的脑回路,穿越五年了她还是理解不了。
说起来,她来这个世界已经整整五年了。
十三岁醒来的时候,她躺在一张铺着黑天鹅绒的摇篮里,周围是一圈面色苍白,瞳孔猩红的贵族。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被邪教绑架了。
后来才知道,那些不是邪教,那是她的家人。
她是血族第三王女,薇兰·冯·卡斯坦因。
一个喝血就会吐的血族公主。
听起来像黑色幽默?
嗯,她自己也觉得。
三年前的那场血宴上,她当着整个王室的面把鲜血喷了出来。
银质高脚杯翻倒在桌上,殷红的液体溅了旁边伯爵夫人一裙子。
宴会厅瞬间安静得像坟墓。
所有人都用看怪物的眼神注视着她。
而血族国王,她名义上的父亲,自始至终没有朝她的方向看一眼。
三天后,流放令到了。
没有人送行。
唯一追出来的,是一个认识还不到半年的金发小姑娘。
“老师!等等我!”
那时候卡缇娅十二岁,身上穿着教廷的旧法袍,被薇兰从雪地里捡回来还不到半年。
只是顺手教了几个基础魔法,就莫名其妙被喊成了“老师”。
“你跟来做什么?灰烬边境不是闹着玩的。”
薇兰摇了摇头。
卡缇娅咬着嘴唇,眼眶红红的。
“老师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她的声音都在颤抖。
薇兰沉默了很久。
“随你。”
最终她只说了两个字。
然后就这样过了三年。
“老师?老师……?”
卡缇娅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打断了她的回忆。
“发什么呆呀?快看快看,这是我做的!”
她把包裹塞到薇兰手里,脸上红扑扑的,眼眸里满是期待。
薇兰接过来,拆开一看。
是一条手链。
准确地说,是用蛀骨虫脱落的鳞片编成的手链,末端挂着一颗暗红色的小石子,表面隐隐有流光涌动。
“好看吗好看吗?”
卡缇娅凑得极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草木香气。
以及……另一种气息。
温热,甜美的……
薇兰不由愣住了。
奇怪。
这种味道,居然令她心跳加速。
薇兰的手指不由握紧。
“……好看。”
她移开了目光,声音有些发颤。
卡缇娅没有注意到异样,开心得像只被夸奖的小狗。
“真的吗?老师真的喜欢吗?”
“嗯。”
薇兰把手链套在了手腕上。
“那老师今天可以多教我一会儿魔法吗?当作生日回礼!”
卡缇娅双手合十,做出一个恳求的表情。
薇兰的嘴角抽了抽,随即又压了下去。
“教你?上次的风魔法练得怎么样了?”
“呃……”
卡缇娅的笑容僵了一瞬。
“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是差多少?”
“就是……很接近成功了!”
“你上周把我的晾衣绳吹断了。”
“那是因为风太大了!”
“灰烬边境没有风。”
“……”
卡缇娅噘着嘴,小声嘀咕道:"那一定是蛀骨虫在地底打喷嚏。"
薇兰噗嗤一笑。
她从吊床上起身,拢了拢肩上的银白色长发。
她的刘海很长,遮住了左眼。
是中二吗?
有点,她也觉得自己中二。
但根本原因,是因为她不愿在卡缇娅面前露出左眼……那颗酒红色的眼眸。
“走吧,出去练。”
薇兰推开门,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荒原。
天空黑灰交杂,远处的岩柱形如兽骨,地裂中偶尔冒出几缕硫磺色的蒸汽。
这地方真恶心。
不过没有王室的勾心斗角,没有贵族的冷嘲热讽,没有那些该死的血宴。
她挺喜欢这里的。
唯一的邻居是一群不太聪明的古老生物。
给她送死老鼠的岩鳞蜥,每逢满月嚎叫的独眼巨狼,只对发光物体感兴趣的蛀骨虫群落。
她和它们相处了三年,彼此达成了一种无言的默契:互不打扰,偶尔蹭饭。
至于薇兰本人的吃饭问题,她不需要喝血就能活。
某种意义上,这既是她被视为“异类”的原因,也是她能在这片荒地活下来的原因。
她靠着从流浪商人那里交换来的干粮,和自己种的发光蘑菇维生,营养成分可能约等于零。
五年了,她没喝过一口血。
或许……
这就是前世为人的尊严!
至少在今天之前……
“老师,准备好了!”
卡缇娅站在空地中央,双手握着一根木棍。
薇兰叹了一口气,认真地指导她。
不知过了多久,阳光渐渐移到了头顶。
中午了吧。
“休息一下吧。”
薇兰从屋里拿出两块干粮和一壶水。
卡缇娅接过水壶,“咕咚咕咚”地灌了好几口,水珠顺着她的脖颈往下滑。
薇兰的目光本能地追了过去。
颈侧,锁骨……
皮肤下隐约可见的青色血管。
她连忙收回了视线。
“……吃饭。”
“嗯?老师怎么了?”
卡缇娅歪着脑袋,碧绿的眼眸里带着好奇。
“没什么。”
薇兰啃了一口干粮,嚼得很用力。
这种感觉从今天早上醒来就一直纠缠着她。
喉咙里的灼烧感。
对某种液体莫名的渴望。
以及……
每次看到卡缇娅的皮肤时,那种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冲动。
不对劲。
有点不对劲。
她活了十八年……
好吧,算上前世的话远不止。
至少从穿越到现在,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以前看到血只会恶心,想吐,光是闻一下就足以让她作呕。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那股气息闻起来是……
甜的。
嗯。
像可乐。
这是前世作为一个死宅的她,对血液的最高赞誉。
“老师,你脸色好差。”
卡缇娅放下水壶,关切地凑了过来。
她伸出手,摸了摸薇兰的额头。
手指温热。
指尖触碰皮肤的那一瞬间,薇兰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卡缇娅的血。
不是那种模糊的感知,她甚至能透过皮肤,看见少女微微搏动的血管。
她被遮住的左眼发出隐隐的红光。
“老师?你在发烧吗?好烫……”
卡缇娅的手还贴在她额头上。
“……离我远点。”
薇兰咬了咬唇,声音有些发颤。
卡缇娅愣住了。
“快点!我有点……不对劲。”
薇兰推开了她,踉踉跄跄地后退几步。
卡缇娅愣了一下,眼眸中满是困惑。
“老师……?”
薇兰没有回答。
她深吸了一口气,连忙冲回了小屋,把自己摔进吊床,用被子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
心脏在狂跳,喉咙里的灼烧感更剧烈了。
她闭上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白发下的左眼开始隐隐作痛。
冷静。
冷静下来。
奇怪,这到底是怎么了?
说好她对血过敏的啊!
薇兰甩了甩脑袋,渐渐冷静了下来。
根据前世看网络小说的经验,应该是十八岁这个关键节点。
那也不应该啊。
在这个世界里,别的血族十八岁之前都喝血,就她不喝,现在突然告诉她要喝了。
喝血什么的……
薇兰打了个寒颤。
前世作为一个人类,这一世让她喝血,果然还是有点难以接受。
这时,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老师?”
卡缇娅小心翼翼地探进脑袋。
“我没事。”
薇兰的声音闷闷的,尽量让自己听起来正常一些。
“你去练习吧。”
门外沉默了几秒。
“……老师不舒服的话,可以告诉我的。”
卡缇娅的声音轻轻的,语气满是认真。
“我什么都可以做的。”
不行。
你什么都做不了。
薇兰咬着被角,又翻了个身。
见她不说话,卡缇娅小心地走过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
薇兰娇躯一颤。
可恶。
那股甜美的气息……
果然是渴望鲜血了吗?!
她用被子蒙住脸,连忙道:“别管我,你赶紧走开!”
“哦哦……”
卡缇娅退到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