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灰蒙蒙的天空逐渐褪去，开始变得湛蓝。
然后，阳光出现了。
真正的阳光。
金灿灿的，刺眼的，毫不留情的。
“……！”
薇兰下意识地捂住了眼睛。
她的眼前一片血红，像是被火焰在灼烧。
但卡缇娅没有任何不适。
她兴奋地打量着四周，看着附近的景色。
薇兰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眼睛还没适应，整个人都有点晕乎乎的。
喉咙里有一种隐隐的不适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呼吸都不太顺畅。
皮肤也开始隐隐发烫。
不是那种温暖的感觉。
是那种……被烤的感觉。
“老师？”
卡缇娅凑过来，碧绿色的眼眸里满是好奇。
“你怎么了？”
“没事。”
薇兰咬着小银牙，声音闷闷的。
“就是有点……刺眼。”
“刺眼？”
卡缇娅歪着脑袋，抬头看了看天空。
“我觉得挺舒服的诶。”
“暖暖的，好舒服……”
废话。
薇兰叹了一口气。
你本来就是人类，当然会觉得舒服。
等下。
她发现了一个很恐怖的事。
来到这里五年，她的潜意识，居然已经不把自己当人类了！
她不由打了个寒颤。
就在这时，甲壳兽停下来了。
薇兰愣了一下。
那只庞大的生物站在原地，四条腿死死地扎在地上，一动不动。
它的眼神里满是畏惧，看着眼前的阳光，变得焦躁了起来。
不去了吗？
好吧。
薇兰沉默了两秒。
“你回去吧。”
话音落下，甲壳兽调头就跑。
薇兰目送它离去，深吸了一口气。
她从翻出一顶黑色的魔女帽，扣在头上，又把那件黑色的大衣裹紧了几分。
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老师，你这样……”
卡缇娅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泛起一抹笑意。
“像个蘑菇。”
“……闭嘴。”
薇兰轻哼一声，迈步向前走去。
卡缇娅嘻嘻一笑，连忙跟上。
她挽住了薇兰的手臂，凑近了几分。
“老师，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
“可你的脸色好差诶。”
“我说没事就没事。”
“可是……”
卡缇娅歪着脑袋，盯着她的脸。
“老师之前不是说，轻微的阳光没事嘛？”
“嗯。”
“那现在呢？”
“……”
薇兰沉默了一下。
“现在也没事。”
“老师……”
卡缇娅偷笑道：“你的手在抖。”
“那是风。”
“灰烬边境没有风。”
“……”
薇兰咬了咬牙。
“日曜帝国有。”
“哦。”
卡缇娅点了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然后，她噗嗤一笑。
“老师，不要再逞强啦。”
“还说什么轻微的没事，说什么试验过，说什么不怕阳光……”
“我才没有！”
薇兰气愤地跺了跺小脚。
“那是因为……我之前没来过日曜帝国。”
“嗯？”
“我只接触过普通的阳光，没想到这里的阳光这么强烈。”
薇兰的耳尖微微泛红。
“哦。”
卡缇娅点了点头，撑起一把遮阳伞。
“那我帮老师挡一下。”
薇兰愣了一下。
“谢谢……”
“嘿嘿。”
卡缇娅甜甜地笑了。
二人就这样走着。
薇兰的脚步越来越慢，整个人都有些无精打采。
“老师，你走路的姿势好可爱。”
“哪里可爱了。”
“就是那种……蔫蔫的感觉，很可爱。”
“……”
薇兰深吸一口气，尽力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出现了一座城池的轮廓。
高大的城墙，金色的旗帜，以及城门前几道身影。
城池的名字刻在城门上方，四个大字：索尔维亚。
薇兰打量了一下。
“穿过这个城，应该就快进诺克图纳了。”
“嗯！”
卡缇娅的眼睛亮了起来。
二人走向城门。
还没走近，守卫就已经注意到她们了。
两名守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一步，拦住了她们的去路。
“站住。”
守卫扫视了一圈，最终落在薇兰身上。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你们从哪里来？”
“灰烬边境。”
卡缇娅大方地回答道。
守卫的表情瞬间变了。
他后退了半步，手按上了腰间的武器。
“灰烬边境？”
另一名守卫也警惕地靠了过来。
“从那地方过来的……可不是什么善茬。”
第一名守卫再次看向薇兰，上下打量着。
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大衣，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大晴天的。
“这位……”
守卫迟疑地开口道：“请问你是……”
“人类。”
薇兰面不改色地回答道。
守卫沉默了一下，冷笑道：“正常人谁会在被问到的时候，说自己是人类？”
薇兰嘴角抽了抽，但还是神色平静道：“你看我们从灰烬边境来，不就是怀疑我是不是血族吗？我不回答人类回答什么？”
守卫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为什么……把自己裹得这么严实？”
“怕晒。”
“……”
守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头顶的太阳。
“这……”
“我皮肤过敏。”
薇兰平静地补充道。
“对阳光过敏。”
守卫的表情更加复杂了。
他和同伴又对视了一眼。
“抱歉。”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正式起来。
“从灰烬边境过来的，需要接受例行检查。”
“确认不是血族，方可入城。”
薇兰叹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好吧。
“怎么检查？”
守卫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册子，翻开，一本正经地念道：“第一项，张嘴检查。”
“血族有特征性的尖牙，请配合张嘴，由本守卫确认。”
她愣了一下。
张嘴？
那不瞬间露馅？
薇兰向卡缇娅投出了求助的眼神。
卡缇娅也在看她，无奈地耸了耸肩。
就算被发现又怎样呢？
以老师的实力，恐怕这座城里，也没几个拦得住吧？
虽然有点麻烦就是了。
薇兰叹了一口气，微微张开了嘴。
守卫凑近，仔细地看了看。
薇兰的两颗小尖牙，就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她用舌头死死地把它们顶住，尽量让它们看起来……没那么尖。
守卫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嗯……”
他若有所思地皱着眉。
“这个……”
“有点尖。”
“天生的。”
薇兰面不改色。
“我们家族遗传。”
“……”
按理来说，这也是实话。
守卫沉默了片刻，在册子上打了个勾。
“好。”
薇兰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转过头。
卡缇娅正盯着她的嘴，眼神有点飘忽不定。
“你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卡缇娅连忙别过头，耳尖微微泛红。
她咽了咽口水，小声嘀咕道：“老师的小尖牙……好可爱……”
这个时候就别关注这个了啊！
薇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守卫继续翻着册子。
“第二项。”
他清了清嗓子。
“血族对特定气味有强烈反应，请配合……”
他从腰间取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递到薇兰面前。
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
大蒜。
薇兰不由打了个寒颤。
大蒜？
她深吸一口气，又立刻后悔了。
那股气味直接冲进了她的鼻腔，呛得她眼眶都有点发酸。
她前世就不喜欢大蒜。
每次点外卖都要特别备注：不要大蒜，不要葱，不要一切辛辣刺激性调料。
结果来到这个世界，她成了血族。
血族……
对大蒜有生理性反应的种族。
这是什么双重暴击？！
“请问……有没有不适感？”
守卫认真地问道。
“没有。”
薇兰咬着牙，面不改色。
她的眼角已经开始泛泪花了。
“完全没有。”
“……”
守卫盯着她看了两秒。
“您的眼睛……”
“风沙。”
“日曜帝国没有风沙。”
“天生的。”
“……”
守卫沉默了片刻，在册子上打了个勾。
“通过。”
薇兰悄悄地擦了擦眼睛，长舒了一口气。
旁边的卡缇娅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薇兰瞪了她一眼，后者连忙闭住嘴，故作镇定。
守卫继续翻着册子。
“第三项。”
他顿了顿。
“请问您……能否食用圣水？”
薇兰愣了一下。
圣水？
守卫从旁边取出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着清澈的液体。
“教廷认证的圣水，血族接触后会有轻微的灼烧感。”
“请您喝一口。”
薇兰接过瓶子，打开，喝了一口。
普通的水。
淡淡的，带着一点矿物质的味道。
这个喝起来倒是没事。
她把瓶子还了回去。
守卫点了点头，打了个勾。
“第四项。”
他翻到下一页。
“请您报出您的生辰年月，以及父母姓名。”
薇兰眨了眨眼。
这个……
她随口编了一个名字和日期。
守卫认真地记录下来，点了点头。
“第五项。”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项。”
“请您在阳光下，站立三十分钟。”
“血族即便经过伪装，在强烈的阳光下持续暴露，也会出现明显的不适反应。”
“因此……”
薇兰愣在了原地。
三十分钟。
在阳光下。
站三十分钟？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轮毒辣的太阳。
薇兰的嘴角抽了抽。
“不是大哥，就算不是血族，在太阳下站三十分钟，也会晒晕过去吧？”
她无语地吐槽道。
守卫愣了一下，和同伴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不错。”
为首的守卫合上了册子，点了点头。
“您通过了。”
"哈？"
薇兰和卡缇娅同时愣住了。
“这……就通过了？”
卡缇娅歪着脑袋，满脸困惑。
“一般情况下，我们遇到的血族，都会十分迫切地证明自己是人类，反而会咬着牙，硬撑着完成测试。”
守卫解释道：“正常的人类思维，都是会第一时间提出质疑的，即使没有，站几分钟就会知道的。”
薇兰眨了眨眼。
还好。
前世的人类思维，还没丢干净。
她在心里默默地松了一口气。
“那……可以进了？”
“当然。”
守卫侧开了身。
薇兰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卡缇娅跟在她身后，悄悄地凑到她耳边。
“老师好厉害！”
她小声道，眼眸里满是崇拜。
“运气好。”
薇兰轻笑道。
她把黑色的帽子重新拿在手里，正准备扣回头上……
就在这时。
城门的阴影消失了。
金灿灿的阳光，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还没来得及反应，阳光就落在了她裸露的手臂上。
下一秒。
一缕白色的灰，从皮肤表面悄无声息地飘了出来。
薇兰：“……”
她低头看了一眼。
好。
很好。
非常好。
“站住！”
身后传来一声冷喝。
薇兰深吸了一口气，把帽子扣回了头上。
然后，她慢慢地转过身。
守卫的手已经按上了武器，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刚才那是……”
“皮屑。”
薇兰神色依旧平静。
“……”
守卫沉默了两秒。
“皮屑不会飘起来。”
“我的会。”
“……”
“天生的。”
“……”
守卫的嘴角抽了抽。
他盯着薇兰，薇兰盯着他。
空气安静了整整三秒。
“抓住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