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打扰司机注意力啊,许乾本想这么说,但他下意识的转头看到郑文翰脸上的神情时把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转而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这么年轻就贪了这么多?难怪现在人人都想考公务员。”
“贪毛线,你怎么还是这么毒舌,我这是特么是贷款买的。”坐在车里的郑文翰不复在外面时的轻松姿态,他半捂着脸,语气压抑:
“实话跟你讲吧许乾,我请你来同学聚会,非要拉你上车,就是想找你倒苦水来的,你就说愿不愿意当哥们的情绪垃圾桶吧?”
“我明天没上班。”
许乾重新看向了前方,降低车速简洁的表态道。
“谢了,哥们果然没白把你当兄弟。”郑文翰状似洒脱的讲起自己的经历:
“我啊,不到而立之年,就已经有了让人羡慕的学历和稳定有前途的工作,车房俱全,同龄人中妥妥的人上人你说是不是?”
“嗯。”
许乾觉得这样的场景当有两瓶啤酒应景,可惜他得开车。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从初二我爸妈把我从爷爷那接到市里读书开始,我的人生就失去了自由,他们给我报了各种补习班,然后中考让什么都不知道的我选了模仿衡水模式的实验一中,我现在做噩梦十有八九都是梦回课堂!”
“拼命了三年,每天都在想着只要考个远点的大学就自由了,结果他们又改了我的志愿,把我留在了C省,读了这么个除了考公考编外什么工作也找不到的专业。”
郑文翰的语气渐渐带上了压抑的哭腔,他试图压住自己的情绪,从车上的储物柜里拿出一包烟抽出来一根,正准备递给许乾时才意识到他正在开车,索性自己抽了起来。
闻到烟味的许乾赶忙按下了打开四面窗口的按钮。
“车是贷的,房也是贷的,还是在房价在最高峰的时候贷的,现在跌的我每次看房价都喘不上气,而这一切都我爸妈决定的,更要命的是他们现在还催我赶紧相亲生孙子!”
“我现在压力大到不吃安眠药根本睡不着,隔三差五就会有自尽的想法,从高中开始我就再没交过一个平等交心的朋友,偏偏你还失联了,我把我的痛苦发到社交平台上,他们嘲笑我是个妈宝,笑我龟,我感觉我完了……”
许乾静静的听着,不时简短的符合,直到郑文翰将自己这些年压抑的痛苦倾诉出来。
眼看着他就快说完了,认认真真听到现在的许乾知道马上就该自己表现的时候了。
可是,他虽然已经知道了对方为什么焦虑,却完全想不到能真正宽慰发小的话语。
这一来是因为他本来就嘴笨不擅长交流,也不是什么学心理的精神导师,二来则是同样身处低谷,且与对方过着几乎相反的生活的他实在难以感同身受,亦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郑文翰的焦虑来自现在,背着车贷房贷做着不喜欢的工作的他没有一点额外的闲钱去培养兴趣获得快乐,甚至没有多少抗风险能力,一旦家里有人生了重病,他将顷刻间坠入万劫不复。
他的痛苦来自过去,童年对亲情的期盼让他在一开始主动的顺从父母,并渐渐习惯了被安排的命运,失去了反抗的主观能动性。
焦虑的问题他无法解决,要能解决的话自己也不会过着如今这居无定所,宛如烂泥般的人生,痛苦的问题他无法理解,从小就在被放养的家庭环境下长大从未感受到过一点点来自家庭关心的他甚至有点羡慕对方能拥有父母哪怕畸形的爱。
这就好似围城,人与人的悲欢难以共勉,所有人只能看到其他人好的那一面而忽视坏的一面。
但不管怎样,他总还是要说点什么的,思来想去,他想起来曾经在辅导班工作时照顾哭闹的孩子时的办法。
“你说的我都听进去了,但很遗憾,我的人生甚至还远不如你,不可能提出什么能改变你困境的办法,而你也知道,我这人交流能力差,做个倾听者还行,但想要几句话就让别人从难过变得开心,我是办不到的,所以,嗯……我也讲讲我的事吧,你当个酒馆故事听听,分散下注意力,没准能暂时忘记那些烦恼呢?”
“你转学后,初二下半年我们班因为平均成绩太差被差班了,而我被分到了九班,梁嘉琦那几个校霸你也知道,我没忍住他们的找事,就和他们打了一架……”
许乾停下车,从后座的塑料袋里拿出瓶饮料喝了起来,然后继续开车讲述起来。
从被校霸带动班级孤立导致没法安心学习最后放弃私立高中选择职校,到中职第三年实习被送进亲戚的黑厂当免费劳动力,意识到学历重要性开始努力专升本时一年见不到几面的父母接连患重病掏空家底东借西凑不得不辍学打工,毕业后因学历和内向的性格四处碰壁至今没有稳定的工作还欠着一大笔债。
他静静讲着,因为自小就喜欢看各种课外书和写作加上有过经验,带着自嘲的语气将经历讲的有声有色,车速缓慢的向着许乾的出租屋行驶而去。
直到一阵金属的碰撞声为这段故事画上未尽的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