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蹲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望着面前的石阶发呆。
五月的晨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带着食堂若隐若现的馒头香气——今天不是初一,没有红烧肉,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
日常动作做完,她才开始今天早上的正事。
数灵石。
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旧钱匣子——桐木的,边角被她摸得光滑发亮,是刚穿越那会儿在山下集市花三文钱买的。匣子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面装着她穿越以来攒下的全部家当。
她打开匣子,把灵石一块一块倒出来,码在膝上。
一块,两块,三块……
数到最后,她愣住了。
二十二两。
她揉了揉眼睛,又数了一遍。
一块,两块,三块……二十一,二十二。
没错,二十二两。
但她明明记得,昨晚睡前数的是二十两。
许晚棠盯着那堆灵石,陷入了沉思。
灵石不会自己生小灵石,修真界也没有灵石理财这回事。她最近没领俸禄(月初刚领过),没接任务(杂役院最近没什么活),没下山采购(上次下山是三天前,买的茶叶和糖都记账了),赚的外快还没到(砍柴超出)
那这多出来的二两,是从哪儿来的?
她挠挠头,努力回忆。
去秘境之前数灵石那次,也是这种情况。当时她看着那十七两,心里总觉得应该再多一点。但翻了翻钱匣子,又确实只有十七两。她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毕竟穿越前她数学就不太好——上辈子每次算绩效,都要拿着计算器按三遍,才能确认自己真的只涨了三百块。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是实打实的数字变化。昨天二十,今天二十二,差了二两。
她开始怀疑人生。
难道……真的有贼?
不对,贼只会偷,不会添。
难道是……灵石成精了?
更不对,她这些只是普通的下品灵石,连灵脉里挖出来的都算不上,是宗门每月发的俸禄,成精也轮不到它们。
她想了一整天,想不出答案。
傍晚去剑峰送柴的时候,她站在东厢门口,看着林清寒练剑的背影,心里还在想这件事。
——师姐今天穿的是银纹外袍……不对,我想这个干嘛。灵石到底怎么回事?二十二两……二十二两……离下山还差一百七十八两……等等,二十二两是二十两加二两,那二两是哪儿来的?
林清寒收剑回鞘,转过身,看见她站在门口发呆。
许晚棠立刻回神:“师姐!柴放门口了!”
林清寒看着她,三息。然后点了点头。
许晚棠转身就跑。
跑到半山腰,她才敢放慢脚步。
奇怪,师姐刚才看我的眼神,好像有点……不对,一定是我想多了。
她摇摇头,继续往杂役院走。
当晚,她做了一个决定。
守夜。
抓住那个往她钱匣子里塞灵石的“贼”。
戌时三刻,天色完全暗下来。
许晚棠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望着槐树后面的阴影。
今晚的月亮很亮,亮得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槐树的枝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风吹过时,那些影子就晃动起来,像藏着什么东西。
她盯着那些影子,盯得眼睛都酸了。
子时。
月亮升到中天,夜风开始变凉。远处传来虫鸣,一声一声,细细的,像有人在暗处弹琴。
没有人来。
许晚棠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可能是贼放假了。
也可能是她盯得太明显了——谁家蹲守会坐在门槛上啊,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在这儿等你”吗?
她决定换个策略:明天躲在槐树后面。
丑时三刻,月亮开始西斜。
还是没有人来。
许晚棠实在撑不住了,眼皮像灌了铅,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最后她站起来,晃晃悠悠走回屋里,一头栽到床上。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再数一次,如果还是二十二,那就是我记错了。
第二天早上,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摸出钱匣子。
二十三两。
许晚棠捧着那个钱匣子,坐在床上,大脑死机了三秒。
又多了。
这次是一两。
她昨晚从戌时守到丑时,守了四个时辰,没人来。但灵石还是多了。
难道……真的是我梦游的时候自己添的?
她仔细回想自己有没有梦游的习惯——没有,穿越前没有,穿越后也没有。她每天累得跟狗一样,躺下就着,哪有力气梦游。
那就是……贼的作案时间在她睡着之后。
丑时三刻到寅时这段时间。
她今晚换个地方躲。
这一次,许晚棠没坐在门槛上。
亥时刚过,她就抱着手炉,猫着腰,溜到槐树后面蹲着。
槐树很粗,刚好能遮住她整个人。她蹲在树后,透过枝叶的缝隙,盯着那扇虚掩的门。
今晚的月亮比昨晚暗一些,云层很厚,时不时遮住月光。夜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旧手炉抱得更紧了一点。
子时。丑时。丑时三刻。
她快要睡着的时候,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晚棠屏住呼吸。
月光下,一道白影从山道拐角走出来。
白衣,没有佩剑,背影笔直如出鞘之剑。
林清寒。
许晚棠愣住。
师姐?
林清寒走到小屋门口,停下。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着。
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又缩回去。久到许晚棠的腿都蹲麻了。
然后林清寒从袖中摸出一小袋东西。
灵石。
很小的一袋,素白无纹,袋口系着一条细细的月白丝带——和她剑穗的颜色一样。
她弯腰,把那袋灵石轻轻放在门槛边。
然后她转身,走进月色里。
白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槐树林深处。
许晚棠蹲在树后,看着那道背影消失。
很久。
她低头看自己的腰间。那里系着两条剑穗——一条月白的,一条青玉掺银丝的,都是师姐送的。第一条说是“昨日买多了”,第二条说是“买多了”。她都系着,天天系着,睡觉都不摘。
她想起师姐站在门槛边的样子。
站了很久。
只是站着。
然后放下一袋灵石,转身离开。
没有留下任何话。没有留下任何解释。
许晚棠从树后走出来,蹲在门槛边,看着那袋灵石。
很小的一袋。素白无纹。系着月白丝带。
她把它捧起来。
很轻。
但她觉得有点重。
——师姐为什么给我塞钱?
——她怕我穷?还是……
她没想下去。
不敢想。
她把那袋灵石收进怀里,和那片碎瓷片放在一起。然后走回屋里,躺在床上,望着房梁。
睡不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那道白影——站在月光下,站了很久,放下灵石,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许晚棠把脸埋进枕头里。
很小声地说:“……傻子。”
不知道是说师姐,还是说自己。
第三夜,许晚棠继续躲在槐树后面。
今晚云层更厚,月光很淡,山道上黑沉沉的。风比昨晚大,吹得槐树叶子沙沙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她蹲在树后,抱着那只旧手炉,盯着山道。
子时。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
比昨晚更轻。
许晚棠竖起耳朵。
那道白影从桂花树后面走出来——不是山道,是桂花树那边。
白衣,撑着伞,怀里抱着一只手炉。
风念可。
许晚棠愣住。
师尊?
风念可走到小屋门口,停下。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扇虚掩的门。月光很淡,但许晚棠能看见她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毛茸茸的,在暗淡的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
她没有进去。
站了很久。久到风吹落几片槐花,落在她肩上。
然后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纸包,轻轻放在门槛边。
是一包桂花糕。
用素白的纸包着,压着一朵小小的桂花。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素白的伞在暗淡的光里越来越远,最后融进黑暗中。
许晚棠蹲在树后,看着那道白影消失。
很久。
她走出来,蹲在门槛边,看着那包桂花糕。
还温热着。
纸包上,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墨迹很淡,但每一笔都很认真。
她想起第一次去太上殿扫地,师尊的耳朵粉粉的,轻轻晃着。想起她送的手炉,她一直用着,旧的,边角磨得光滑。想起情劫那晚,她蜷缩着喊“娘”,自己握着她的手说了一夜的话。
想起她说“明日还来”。
每天都来。
这包桂花糕,是她每天早上的那包吗?是她每晚都来放的吗?
许晚棠把那包桂花糕捧起来。
贴在胸口。
很暖。
——师尊也来了。
——她也给我塞钱?不对,她放的是桂花糕。
——那灵石……
她忽然想起前天早上那袋系着月白丝带的灵石。
师姐放的。
那昨天早上的二十三两,是谁放的?
她想起白露说的那句话——“我们轮流来”。
我们。
许晚棠愣住。
三个人?
都来过?
她低头看着手里这包桂花糕,又想起昨晚那袋系着月白丝带的灵石。
明天,是不是还有一个人?
第四夜,下雨了。
不是暴雨,是细细的雨丝,密密地斜织着,把整个世界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里。屋檐滴着水,滴答,滴答,一下一下,像心跳。
许晚棠坐在门槛上。
她没有避雨。
就那么坐着,抱着那只旧手炉,任雨丝飘进来,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的肩膀,打湿她的袖口。
手炉被她护在怀里,用衣襟挡着。炭火不能熄。
她在等。
等那个还没来的人。
子时。
雨幕里,一道鹅黄的身影从山道那边跑来。
很小。很轻。跑几步,回头看一眼,跑几步,回头看一眼。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动物,又害怕又着急,想快点到,又怕被人看见。
跑到小屋门口,停住。
白露。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流下来,打湿了她的鹅黄衣衫,打湿了她的发带——那条鹅黄的,和她平时系的一样。
她没有撑伞。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袋东西。
灵石。
袋口系着鹅黄发带——和她头上那条一模一样。
她的手在抖。
她蹲下来,想把那袋灵石放在门槛边。
然后她看见了许晚棠。
坐在门槛上,抱着手炉,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