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是被吵醒的。
不是声音。是某种……感觉。
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出事了”的感觉。
她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
但她披上外袍,推开门。
然后她愣住。
太上殿的方向,被暗红色的光芒笼罩。
那光芒像火焰一样跳动,把半边天都染成暗红色。灵力从那里四溢开来,隔着这么远,她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不是真的热,是某种从心底升起的、让人发慌的灼热。
许晚棠站在那里。
很久。
然后她跑出去。
往太上殿的方向跑去。
她没有犹豫。没有想“我去干嘛”。没有想“我又不会治病”。
她只是在跑。
因为那是师尊。
因为昨天她的手那么凉。
因为她说“明日还来”。
因为她——
不能让她一个人。
她跑到太上殿山脚,被结界挡住了。
暗红色的光芒像火焰一样跳动,把整座殿宇笼罩在里面。那光芒烫得她皮肤发疼——只是靠近,就感觉像被火烧一样。
她伸手碰了一下。
疼。
但她没有缩回去。
她把手贴在结界上。
“师尊。”
结界没有反应。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师尊,是我。”
结界轻轻抖了一下。
许晚棠看见了。
她把掌心贴得更紧,说:
“师尊,是我。许晚棠。杂役院那个,每天来扫地的那个。”
“您还记得吗?我每天来扫地,从东窗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凭几边。我扫地的时候,您就坐在那里,握着那只旧手炉,看着我。”
“您送我的手炉我一直用着,就是这只——”
她把怀里的旧手炉举起来,贴在结界上。
“用了两个多月了,边角都磨旧了,炉盖上的缠枝莲纹都快看不清了。但我舍不得换。”
“那扇草帘还挂着,是我编的。其实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漏光。但您一直挂着。”
“桂花香囊我也系着,很香。您闻到了吗?”
“白露的圆子很好吃,每天早上我都吃。师姐的剑穗很好看,两条并排系着。”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叫需求。它怕打雷,每次打雷都往我怀里钻。”
“您要怕,也往我怀里钻。”
“我虽然不会什么法术,但我能抱着您。我手挺暖的,您摸过,您知道的。”
“所以您别怕。”
“我在。”
结界裂开一道缝。
不大。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
许晚棠没有犹豫。
她钻了进去。
许晚棠钻过那道裂缝的时候,整个人被一股灼热的气流吞没了。
暗红色的光芒从四面八方涌来,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颜色。那光芒不是静止的,而是像有生命一样跳动着,一明一暗,像是某种巨大的心跳。
她踉跄了一步,站稳。
太上殿已经变得她不认识了。
凭几歪倒在地上,茶案翻了一边,那些她熟悉的器物——青瓷执壶、茶杯、香炉——散落一地,像被什么力量扫过。墙角的书架倒了,书简散落,有几卷被踩踏过,留下凌乱的痕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灼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但又看不见火。
最可怕的是那股灵力波动。
它从殿中央涌来,一圈一圈,像潮水一样拍打在她身上。许晚棠只有练气三层,在这股波动面前,她感觉自己像一片随时会被卷走的落叶。
但她没有退。
她往殿中央走去。
每一步都很艰难。那股波动推着她,像是要把她推出殿外。她弓着身子,抱着那只旧手炉,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凭几边的时候,她看见了风念可。
那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九条尾巴散落一地,剧烈地颤抖着。那些平日里柔软蓬松的尾巴,此刻像被风吹乱的枯草,无力地摊在冰冷的地面上。每一尾都在抖,抖得厉害,抖得让人心疼。
她的耳朵惨白。
不是平时那种粉白,是彻底失去血色的白,像落了厚霜的枯叶,像冬日里冻僵的薄冰。那对平日里总是朝着她方向微微侧着的耳朵,此刻无力地垂着,随着她的颤抖轻轻晃动。
风念可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
许晚棠听不清。她走近,蹲下来。
那个声音断断续续——
“娘……娘……”
许晚棠愣住了。
“娘……别走……别丢下我……”
“我一个人……好怕……”
“娘……”
风念可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桂花枝。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进许晚棠心里。
三千年了。
师尊从没提过父母。从没说过自己的过去。从没露出过任何脆弱的痕迹。
她永远是那个坐在凭几边、握着旧手炉、耳朵粉粉地看着她扫地的人。
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害怕的孩子。
一个被丢下、等了三千年的孩子。
许晚棠跪在她面前。
伸出手,握住风念可的手。
那只手冰凉刺骨。比昨天凉,比前天凉,比任何时候都凉。凉得像十二年前那个衣柜里的孩子。凉得像从来没有人握过。
她把那只手握紧。很紧。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
“师尊,我在。”
风念可没有反应。嘴唇还在动,还在喊“娘”。
许晚棠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师尊,是我。许晚棠。杂役院那个,每天来扫地的那个。”
风念可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许晚棠感觉到了。她把那只手握得更紧。
然后她开始说话。
“师尊,您别怕。我是许晚棠,杂役院那个,每天来扫地的。今天柴还没劈完,但我明天会劈的。劈完就来扫地,和平时一样。”
风念可没有反应。
“您送我的手炉我一直用着,您看,就是这个——”
她把怀里的旧手炉举起来,凑到风念可面前。
“用了两个月了,边角都磨旧了,炉盖上的缠枝莲纹都快看不清了。但我舍不得换。旧的顺手。您那只旧的,我也一直用着。咱们俩的手炉是一对,一旧一新,都是缠枝莲纹。”
风念可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许晚棠看见了。她继续说:
“还有那扇草帘,您还挂着,是我编的。其实编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有几处还漏光。但您一直挂着。每次去扫地,我都看看它,觉得……觉得您在意我。”
“后来我发现,那扇草帘被重新编过了。不是原来那扇了。是新的。纹路更密,边角更整齐,但用的是同样的干草,同样的编法。”
“是您编的,对不对?”
“您把我编的那扇拆了,照着编了一扇新的。学会了,然后重新编好。”
“不是因为旧的坏了。是因为那是我编的。”
风念可的眼睫动了一下。
许晚棠握着她的手,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有了一丝温度。很淡。但它在。
她继续说,不敢停。
“桂花香囊我也系着,很香。您闻到了吗?每天都系着,睡觉都不摘。上次您给我的桂花糕,我吃完了,但那张包糕的纸我还留着。放在抽屉里,和那些剑穗、香囊、碎瓷片放在一起。”
“白露的圆子很好吃,每天早上我都吃。她最近汤的品种越来越多了,银耳莲子、红豆薏仁、桂花藕粉、百合绿豆。每次她都红着耳尖,放下就跑。但跑出三步,会回头看一眼,笑一下,再跑。”
“师姐的剑穗很好看,两条并排系着。第一条是月白的,她说是‘昨日买多了’。第二条是青玉掺银丝的,她说是‘买多了’。两条我都系着,每天都系着。”
“您什么时候也来吃一次圆子?我让白露多做一点,我们一起吃。就坐在杂役院门口,看月亮,吃圆子。我那儿门槛挺宽的,能坐好几个人。”
风念可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
许晚棠不知道过了多久。殿内没有窗,看不见天色。只有那暗红色的光芒在跳动着,一明一暗,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继续说话。
“我以前养过一只猫,叫需求。它怕打雷,每次打雷都往我怀里钻。您要怕,也往我怀里钻。我虽然不会什么法术,但我能抱着您。我手挺暖的,您摸过,您知道的。”
“我上辈子加班猝死的时候也怕。半夜三点,公司里只有我一个人,电脑屏幕还亮着,代码还跑不通。那时候我想,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后来真的死了,发现确实什么都没了。”
“但您不一样。”
“您还有我。”
“还有师姐,还有白露。”
“我们都……都在意您。”
“所以您别怕。”
“我在。”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哑。
但她没有停。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继续说。
寅时三刻。
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林清寒站在太上殿东侧,已经站了整整一夜。
她从剑峰直接过来的。没有回东厢,没有换衣服,没有带任何东西。只带了那柄剑——霜华。月白剑穗在夜风里轻轻晃——不是送出去的那条,是她后来配的那条。
她站在那里,望着殿门。
殿门紧闭。但透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暗红色的光在跳动。灵力波动从殿内传来,一圈一圈往外荡。那波动越来越强,越来越不稳。
她什么都做不了。
渡劫期的结界,她破不开。
但她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守着。
白露站在太上殿西侧。
她是跑过来的。从丹房一路跑上来,气还没喘匀。手里攥着那包糖,还有一瓶刚炼好的护心丹。
她站在殿外,望着那扇门。
灵力波动传来的时候,她的心揪了一下。
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的丹药,送不进去。
但她也没有离开。
她站在那里,守着。
两个人,隔着整座殿宇,谁也看不见谁。
但她们都知道对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