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斜。
殿内的灵力波动还在持续。暗红色的光芒从门缝里透出来,把殿外的地面染成淡淡的红色。
林清寒站在东侧,一动不动。
白露站在西侧,也一动不动。
然后林清寒开口。
声音很轻。但夜风把它送到另一边。
“……你来了。”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她很小声地说:
“嗯。”
沉默了很久。
白露问:
“她……还在里面吗?”
林清寒侧耳听了一会儿。她听不见许晚棠的心声——被结界隔绝了。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在。”她说,“她进去了。”
白露低下头,攥紧手里的糖包。
又沉默了很久。
林清寒忽然问:
“……冷吗?”
白露摇头。然后意识到她看不见,小声说:
“不冷。”
“嗯。”
又是沉默。
寅时三刻。月亮快要落下去了。
白露小声说:
“她会没事的,对吧?”
林清寒没有回答。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又收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说:
“她在。”
“那就够了。”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轻。很小声。
“嗯。她在。那就够了。”
两人继续站着。
从寅时站到卯时,从卯时站到天亮。
谁都没走。
天边开始泛白。
暗红色的光芒渐渐淡去。
结界消失了。
殿门没有开。
但她们知道——那个人还在里面。
还在握着那只手。
还在说那些乱七八糟的话。
还在说“我在”。
林清寒转身。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
白露也转身。
走出三步,也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
然后各自散去。
走进晨光里。
走进新的一天。
走进那个人还在的一天。
殿内。
许晚棠不知道自己说了多久。
嗓子已经开始疼了。像有砂纸在磨。但她不敢停。
风念可的手还是凉的,但已经不是那种刺骨的凉。有了一点温度。很淡。但它在。
九条尾巴还在抖,但抖得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
许晚棠继续说话。
“师尊,您知道吗,我第一次来太上殿扫地的时候,紧张得要死。蹲在门口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才敢敲门。那时候我想,渡劫期大能啊,吹口气我就魂飞魄散了。”
“然后我推开门,看见您坐在那里,耳朵粉粉的,看着窗外。我心想,好可爱——啊不是,好有威严。”
风念可的耳朵轻轻动了一下。
许晚棠看见了。她笑了。
“后来我发现,您的耳朵会变颜色。粉色的时候是害羞,深红的时候是特别害羞,压平的时候是不高兴。我每次扫地都偷偷看,心想,今天师尊是什么颜色的耳朵。”
“有一天您耳朵一直粉着,粉了一整天。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在想您是不是高兴。后来我发现,您好像每次我来的时候,耳朵都是粉的。”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
“是因为……我吗?”
风念可没有回答。她的眼睫又动了一下。
许晚棠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还有那扇草帘。我编的时候根本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光刺着眼睛难受。后来您一直挂着,我一直看着,觉得……觉得您在意我。”
“后来我发现您重新编了一扇。那一刻我站在窗边,看了很久。我想,师尊学这个学了多久?编坏了多少?为什么……要编?”
“我不敢问。但我知道,您在意我。”
她的声音开始哽咽。
“师尊,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什么都没有,不会法术,不会炼丹,连劈柴都劈不快。您送我手炉,送我香囊,每天等我扫地,每天说‘明日还来’。”
“我不敢想为什么。我怕想了,就舍不得走了。”
“但现在……”
她握紧那只手。
“现在我好像,已经舍不得走了。”
风念可的手指,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
但许晚棠感觉到了。
她愣住。低头看那只手。
风念可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的手指,确实回握了。
许晚棠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她就是哭了。
她握着那只手,哭着说:
“师尊,您听得到对不对?”
“您听得到就好。”
“我继续说话。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您别怕。我在。”
殿外的光开始透进来。
暗红色的光芒彻底消散了。
许晚棠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说。说到嗓子完全哑了,说到眼睛肿了,说到手麻了。
但她没有停。
直到——
那只手动了。
从她脸上移开。
许晚棠睁开眼。
风念可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三千年孤独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
许晚棠愣住。
然后她笑了。傻傻的那种笑。
“师尊……早。”
风念可没有说话。
但她伸出手。
很轻。很慢。
碰了一下许晚棠头顶那撮翘起的呆毛。
那撮呆毛,一夜没睡,还是翘着的。
风念可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然后她的耳朵,从淡粉变成了深红。
许晚棠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也笑了。
“师尊,您耳朵又红了。”
风念可没有回答。
但她把手收回去,握住了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很哑。
“……谢谢。”
许晚棠愣住。
这是她第一次听风念可说“谢谢”。
“谢什么……”她挠挠头,“我就是……说了些废话。”
风念可看着她。
“不是废话。”
许晚棠愣住了。
风念可没有解释。她只是看着许晚棠,看着那撮翘起的呆毛,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眶,看着那张傻笑的脸。
很久。
然后她很小声地说:
“好听。”
许晚棠的脸,红了。
殿门开了。
许晚棠走出来。
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眼眶红红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握着那只旧手炉,望着她。
耳朵是粉色的。很深的那种粉。
许晚棠挥了挥手。
风念可没有动。但她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许晚棠笑了。
然后她转身,走下台阶。
走出三步,她停住了。
林清寒站在东侧。白露站在西侧。
两个人,都看着她。
三个人,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对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林清寒走过来。
走到许晚棠面前,停下。
看着她。
看着那乱糟糟的头发,那红红的眼眶,那哑得说不出话的嗓子。
林清寒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筒。系着月白丝带。
“剑峰泉水。”她说,“润喉。”
许晚棠接过竹筒。
拔开木塞,喝了一口。
清冽甘甜。从嗓子一直凉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寒。
林清寒没有看她。她看着许晚棠腰间的两条剑穗——还在,都系着。
看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身走了。
走出三步,她停下。没有回头。
“回去睡。”
然后她走了。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走远。
然后白露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红着耳尖,看着她。
“晚棠姐……”白露的声音很小,“你……你还好吗?”
许晚棠点头。嗓子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白露的眼眶红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塞进许晚棠手里。
“安神汤,”她说,“喝了能睡得好。”
许晚棠低头看那只瓷瓶。瓶底刻着一个字——棠。
她抬起头,看着白露。
白露低着头,不敢看她。
许晚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白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晚棠。
眼眶红红的,但她在笑。
许晚棠也笑了。
白露转身跑了。
跑出三步,回头。
“晚棠姐!明天早上!圆子多放糖!”
然后跑远了。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鹅黄的身影消失在山道拐角。
很久。
然后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和瓷瓶。
一只系着月白丝带。一只刻着棠。
她笑了。
很小声地说:“都在。”
许晚棠躺在床上,睡着了。
她太累了。说了一夜的话,流了一夜的泪,站了一夜,守了一夜。刚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嘴角那道弧度,一直没有消失。
窗外,阳光正好。
林清寒站在剑峰边缘,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元婴瓶颈在体内涌动。不是要突破,只是……在动。像是在提醒她:那个人在。那个人没事。那个人明天还会来。
她很小声地说:“那就好。”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东窗的草帘在风里轻轻晃。是她编的那扇。用的是那个人留下的干草。
她看着那扇草帘。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碰了碰。
粗糙的。简陋的。不值一文的。
但比殿中任何一件宝物都让她移不开眼。
她很小声地说:“明日还来。”
白露蹲在丹房窗边,攥着那包糖。
糖又少了几颗。刚才太高兴,吃掉的。
她看着抽屉里的纸鹤。118只了。
她拿出一张新纸,开始叠第119只。
翅膀上写着:“晚棠姐平安。”
叠完,放在窗台上。
和那118只排在一起。
她看着它们。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但她这次不怕了。
因为她们都在。
大师姐在,师尊在,她在。
都在等。
等她醒来。
等她明天继续来吃圆子。
等她——
等她一直都在。
白露很小声地说:
“明天早上,多放糖。”
“比今天还甜。”
“比昨天的还甜。”
“比——”
她说不下去了。
只是笑着,哭着,把那包糖攥得紧紧的。
窗外,阳光很好。
三个方向,三个人,望着同一个地方。
等着同一个人醒来。
等着明天。
等着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