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枕头了。
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窗纸,又翻了个身。手习惯性地往枕边摸去——
两只手炉。一旧一新。并排放着。旧的用了两个多月,边角磨得光滑,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有点模糊了。新的还是那么新,她舍不得用。
竹筒。系着月白丝带。昨晚师姐给的泉水,她喝了一半,还剩一半。
瓷瓶。刻着棠。白露给的安神汤,她也喝了一半。
碎瓷片。灵石。白帕子。都在。
她一个一个摸过去。摸完一遍,又摸一遍。
然后她忽然愣住。
——昨晚……师尊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
——师姐和白露,在殿外站了一夜。
——她们……都来了。
她坐起来,披上外袍,推开门。
晨风扑面而来。七月的风,带着夏天快要过去的味道,带着食堂若隐若现的馒头香——今天不是初一,没有红烧肉,但她还是习惯性地吸了吸鼻子。
门槛边,两样东西已经放好了。
圆子。桂花糕。
和每一天一样。
许晚棠蹲下来,把两样东西捧起来。
圆子的标签上写着:“给晚棠姐·早上好·今天晴·多放点糖。”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昨晚睡得好吗?”
桂花糕的纸包上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旁边是三个圈。今天那三个圈旁边,多了一朵更小的花。很小很小,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许晚棠看着那朵小花,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她蹲在门槛边,就着晨光,先吃圆子。
一勺一勺。软糯香甜。
吃完圆子,又吃桂花糕。一口一口。甜而不腻。
她一边吃,一边想——
她们……每天都这样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秘境回来?从更早?
她们……不累吗?
她吃完,把瓷瓶和纸包收好。站起来。拍拍灰。
往太上殿走去。
太上殿到了。
殿门虚掩着。许晚棠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昨晚她从这里走出来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眶红红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现在嗓子还哑着。但她还是推开了门。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
看见她进来,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粉色从耳根漫上来。但许晚棠注意到了——那粉色,比平时淡。
许晚棠走过去,拿起扫帚。
开始扫地。
沙沙沙。从东窗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凭几边。
扫到风念可面前时,她停下。抬起头。
风念可看着她。
三息。
然后风念可伸出手,把茶案上的一只杯子推过来。
是她的杯子。空的。
许晚棠愣了一下。
然后她放下扫帚,走到茶案边,拎起执壶。往那只杯子里倒了七分满。
茶水是温热的。桂花香飘起来。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
她抬起头,看着风念可。
风念可看着她喝。
看着她端起杯子,看着她低头,看着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风念可的唇角,微微翘起一点。
很淡。但它在。
许晚棠也笑了。
她把杯子放回去。拿起扫帚。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沙沙。
扫到东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那扇草帘在风里轻轻晃。阳光从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
她看着那扇草帘,忽然想起昨晚——
她握着师尊的手,说了一夜的话。
师尊的手,从冰凉慢慢变暖。
她转身,走回凭几边。
放下扫帚。
蹲在风念可面前。
“师尊。”
风念可看着她。
许晚棠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风念可的手背。
凉的。
比平时凉。
“还冷吗?”
风念可的耳朵抖了一下。粉色从耳根漫上来,比刚才深了一点。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那对微微颤着的耳朵。看着她眼底那一层极淡的青——没睡好。
她忽然有点心疼。
她站起来,走到殿后。
那里有一床薄毯。是她上次从杂役院带来的,怕师尊冷的时候用。
她把毯子抱出来,轻轻披在风念可肩上。
“今天别喝茶了,”她说,“我给您煮点热汤。”
风念可愣住了。
三千年了。
第一次有人给她披毯子。
第一次有人说“我给您煮热汤”。
许晚棠没有看她。她走到殿角的茶炉边,开始煮水。动作笨手笨脚的,但很认真。
风念可看着那道灰扑扑的背影。
看着那撮翘起的呆毛,在火光里一晃一晃。
她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些。
很小声地说:
“……好。”
从太上殿出来,许晚棠往剑峰走。
走到半山腰,看见一个人站在山道边。
白衣。林清寒。
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
许晚棠已经习惯了。每天都是这个位置,每天都是这个时间。
她走过去。
“师姐早。”
林清寒转过身,看着她。
三息。
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往下移——落在她腰间的两条剑穗上。月白的。青玉的。并排系着。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过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她。
一只竹筒。系着月白丝带。
“剑峰泉水。”她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冷。
许晚棠接过竹筒。拔开木塞,喝了一口。清冽甘甜。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寒。
林清寒没有看她。她在看远处的山。
沉默了一会儿。
林清寒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
“昨晚……睡得好吗?”
许晚棠愣了一下。
这是师姐第一次问这种话。
“还、还行。”
林清寒点头。
然后她转身,往剑峰走。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还有。”
然后她走了。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影消失在晨雾里。
很久。
内心OS开始飘:
师姐刚才……是在关心我?
她问我睡得好不好?
她……她昨晚站了一夜,今天还去取泉水?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声地说:“傻子。”
从剑峰下来,许晚棠往丹房走。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白露的圆子标签上,除了“昨晚睡得好吗”,好像还多了一行小字?
她当时没仔细看。
现在越想越好奇。
她加快脚步。
丹房到了。
门虚掩着。里面很安静。
许晚棠敲了敲门。
“小师妹?”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下。
还是没有。
她推开门。
白露坐在丹炉前。
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白露?”
白露回头。
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棠姐!”
许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刚才怎么不吭声?”
白露摇头:“没、没什么……在想事情。”
许晚棠看着她。
白露的眼眶有一点红。很淡。但许晚棠看见了。
“昨晚没睡好?”
白露点头:“嗯……睡不着。”
许晚棠没再问。
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沉默了很久。
炉火在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白露忽然开口:
“晚棠姐。”
“嗯?”
“昨晚……你握着师尊的手,说了一夜的话。”
许晚棠愣住。
她怎么知道?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我听见了。”
“不是听清你说什么……是听见你在说话。说了一整夜。”
“我在外面,听着。”
许晚棠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露继续说:
“我以前……也这样想过。”
“想有人握着我的手,说一夜的话。”
“想有人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我在’。”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许晚棠。
笑了。但眼眶更红了。
“晚棠姐,你说……会有人这样对我吗?”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看着她攥紧袖口的手。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白露的结局——
心魔爆发。
叛出宗门。
被追杀。
被斩杀。
心魔的根源,是被抛弃的恐惧。
而此刻,白露问她:“会有人这样对我吗?”
许晚棠伸出手。
握住白露的手。
很凉。在抖。
“会。”她说。
“我会。”
白露愣住了。
许晚棠继续说:
“我不是已经在了吗?”
白露看着她。
眼泪掉下来。
但她在笑。
“嗯。”
傍晚。
许晚棠坐在门槛上。
抱着那只旧手炉。
望着天边的晚霞。
晚霞烧成橘红色,把整个杂役院都染成暖色。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快谢了,最后的香气格外浓烈。
腰间的两条剑穗,在风里轻轻晃着。
月白的。青玉的。
她在想今天的事。
想师尊披着毯子喝汤的样子。耳朵粉粉的,很小声地说“好”。喝完之后,她把碗递回来,指尖碰到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早上暖了一点。
想师姐站在山道边,问她“睡得好吗”。那个“吗”字,尾音比平时软。她以前从来不这么说话。
想白露坐在丹炉前,问她“会有人这样对我吗”。她说“我会”的时候,白露的眼泪掉下来。但那是笑着掉的。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炉里。
手炉是温热的。用了两个多月了,边角磨得光滑,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有点模糊。但她舍不得换。旧的顺手。
就像师尊一直用着她送的那只。
就像师姐一直系着她送的剑穗。
就像白露一直攒着那些纸鹤。
她们在。
从那么早就在了。
从她不知道的时候就在了。
许晚棠把脸埋在手炉里,很久。
久到晚霞从橘红变成紫红,从紫红变成灰蓝。
久到星星开始亮起来。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月亮。
很小声地说:
“……再说吧。”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有人会听见。
槐树后面,站着三个人。
林清寒站在左边。风念可站在中间。白露站在右边。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三个人,同一棵槐树,望着同一个方向。
望着那间小屋。
望着那个坐在门槛上的人。
望着那撮翘起的呆毛,在月光里一晃一晃。
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一截树梢。
白露小声说:
“她今天问我……‘会有人这样对我吗’。”
林清寒侧目看她。
白露低着头,攥着那包糖,声音很小:
“我说……我会。”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风念可的耳朵,朝着那个方向。
粉色。很深。
又沉默了很久。
白露忽然说:
“她今天……给师尊煮了汤。”
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
白露继续说:
“她今天……喝了大师姐的泉水。”
林清寒的睫毛动了一下。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她今天……握着我的手,说‘我会’。”
三个人继续站着。
谁都没有走。
月亮又移了一寸。
林清寒开口,声音很轻:
“……她在。”
白露点头:“嗯。她在。”
风念可没有说话。但她把怀里的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些。
三个人继续站着。
从戌时站到亥时,从亥时站到子时。
直到那间小屋的灯熄了。
直到那道呼吸声变得平稳。
直到她们知道——她睡着了。
然后林清寒先转身。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明日。”
白露点头:“明日。”
风念可没有说话。
但她往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
然后各自散去。
走进月色里。
月光落在她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她们知道——
明天,她还会去扫地。
明天,她还会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
明天,她们还会来。
还会站在这里。
望着同一扇门。
望着同一个人。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