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许晚棠给风念可煮了汤。
不是昨天那种随便煮煮的汤。是认真煮的——她去食堂借了骨头,去后山挖了野菜,在太上殿的茶炉边蹲了一个时辰。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看着她忙进忙出。耳朵粉粉的,一直朝着她的方向。
汤煮好了。许晚棠端到她面前。
“师尊,尝尝。”
风念可低头看着那碗汤。卖相不太好,汤色有点浑,野菜煮得太烂,骨头也没剔干净。
但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许晚棠紧张地看着她:“怎么样?”
风念可的耳朵晃了一下。粉色深了一度。
她点头。
许晚棠笑了。
“那我明天再煮。”
风念可看着她。三息。然后很小声地说:
“……好。”
许晚棠收拾碗筷的时候,没注意到——风念可把那只碗贴在心口,贴了很久。
第二天,林清寒“路过”了三次。
第一次是清晨。许晚棠刚从杂役院出来,她就站在山道边。
“师姐早。”
“……嗯。”递过来一只竹筒。
许晚棠接过,喝了一口。泉水还是那么清冽。
林清寒没有立刻走。她站在那里,看着许晚棠把泉水喝完。
“还要吗?”
许晚棠愣了一下:“啊?不用不用,够了够了。”
林清寒点头。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午时。许晚棠从太上殿出来,她又站在山道边。
“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
许晚棠看着她。这条山道只通往太上殿和剑峰。您从剑峰下来,路过这儿?
但她没问。
林清寒又递过来一只竹筒。
“午时泉水。”她说,“和清晨的不一样。”
许晚棠接过,喝了一口。确实不一样。更凉,更清。
“谢谢师姐。”
林清寒点头。走了。
第三次是傍晚。许晚棠从丹房回来,她又站在杂役院门口。
许晚棠:“……师姐。”
林清寒看着她。三息。然后递过来第三只竹筒。
“酉时泉水。”她说,“温的。”
许晚棠接过竹筒。确实温的。不烫,也不凉,刚好入口的温度。
她捧着那只竹筒,看着林清寒。
林清寒没有看她。她看着杂役院门口那棵槐树。
沉默了很久。
许晚棠忽然问:“师姐,你今天……一直在这儿?”
林清寒没有说话。
但她垂下了眼。
许晚棠懂了。
她不是路过。她是专门来的。三次。清晨、午时、傍晚。取三种不同的泉水,就为了让她喝到“最合适的”。
许晚棠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温热的竹筒。
很小声地说:“……傻子。”
林清寒听见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唇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第三天,许晚棠在太上殿待了两个时辰。
不是扫地。是坐着。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她坐在蒲团上。两个人,隔着三丈距离。谁都没说话。
但气氛很暖。
阳光从东窗的草帘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落在地上。桂花香从殿外飘进来,若有若无。
许晚棠抱着那只旧手炉,看着那些光斑。
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
风念可抬头看她。
“您那扇草帘……是自己编的?”
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抖了一下。粉色漫上来。
她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许晚棠笑了。
“我就知道。”
“编得比我的好。”
风念可的耳朵更红了。
但她低下头,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第四天,许晚棠去丹房,发现白露在发呆。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白露坐在丹炉前,眼睛没有焦距。炉火早就熄了。
“白露?”
白露回头,看见她,立刻笑起来:“晚棠姐!”
许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怎么了?”
白露摇头:“没怎么。就是……想事情。”
许晚棠看着她。白露的笑容很标准。太标准了。
她没有问。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沉默了很久。
白露忽然开口:“晚棠姐。”
“嗯?”
“你昨天……在太上殿待了两个时辰?”
许晚棠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我路过。”
许晚棠看着她。
路过?丹房离太上殿那么远,怎么路过?
但她没有拆穿。
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白露的头。
“明天,我早点来。”
白露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点红,但她在笑。
“好。”
第五天,食堂。
许晚棠埋头吃肉。今天是初一,红烧肉的日子。她排了第七个,顺利抢到一份。
好吃。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活着真好。
她吃得专心,完全没注意到——
左边那桌,林清寒坐着。面前放着一碗饭,一口没动。她在看她。
右边那桌,白露坐着。面前放着一碗圆子,一口没动。她也在看她。
角落里,风念可站在那里。她没有坐,只是站着,望着这边。耳朵从发间探出来,粉色的。
食堂阿姨端着勺子,看着这一幕,陷入沉思。
这是在干嘛?
打暗号?
传递情报?
还是……
她想不明白。
但那个灰袍小姑娘吃肉的样子,真的很香。
她走过去,又给许晚棠加了一勺。
“多吃点,小姑娘!”
许晚棠受宠若惊:“谢谢阿姨!”
左边和右边那两位,同时松了一口气。
第六天,许晚棠去太上殿,发现风念可把毯子叠好了。
整整齐齐放在凭几边上。
许晚棠愣了一下:“师尊,不用了?”
风念可看着她。耳朵粉粉的。
她伸出手,把毯子往许晚棠那边推了推。
许晚棠低头看那床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师尊三千年没叠过毯子吧?
这床毯子,是她第一次叠。
她抬起头,看着风念可。
风念可也看着她。
三息。
然后风念可开口,声音很轻:
“好了。”
许晚棠愣了一下:“什么好了?”
风念可没有回答。
但她把旧手炉举起来,贴在脸颊边。耳朵深红。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耳朵,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忽然懂了。
师尊说“好了”,是说她的身体好了。不冷了。不需要毯子了。
但她把毯子叠好还给她,是说——
谢谢你。
许晚棠笑了。
她把毯子抱起来,抱在怀里。
“那我收着。”她说,“下次您冷的时候,我再拿来。”
风念可的耳朵又红了一度。
但她点了点头。
第七天清晨。
许晚棠推开门。
门槛边,三样东西并排放着——
圆子。瓷瓶上系着鹅黄发带,标签上写着:“给晚棠姐·早上好·今天晴·多放点糖。”
桂花糕。纸包上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旁边是三个圈。
泉水。竹筒上系着月白丝带。没有字条。
她蹲下来,看着这三样东西。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很小声地说:“都在。”
她把三样东西捧起来,一件一件收进屋。
然后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开始吃圆子。
一勺一勺。软糯香甜。
吃完圆子,又吃桂花糕。一口一口。甜而不腻。
最后喝泉水。清冽甘甜。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这七天——
师尊披着毯子喝汤的样子。耳朵粉粉的,很小声地说“好”。
师姐站在山道边,递过来三只竹筒。清晨、午时、酉时。三种温度。
白露坐在丹炉前发呆,看见她就笑。眼眶红红的,但笑着说“好”。
还有食堂阿姨多给的那勺肉。
还有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毯子。
还有那些“路过”的人。
她把脸埋进手炉里。
很小声地说:“傻子。”
不知道是说谁。
也许是说她们。
也许是说自己。
傍晚。
许晚棠去食堂吃饭。今天不是初一,没有红烧肉。她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素菜,蹲在角落里慢慢啃。
旁边那桌,几个弟子在闲聊。
“听说了吗?玄清宗的周师兄,要办双修大典了。”
许晚棠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周师兄?和谁?”
“柳仙子。玄清宗的天才女修。”
“哦……那白师妹……”
声音低了下去,变成窃窃私语。
许晚棠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她想起原著里——
周师兄的双修大典,是白露心魔爆发的导火索。
她放下筷子。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桌弟子。
那几个弟子被她看得一愣。
许晚棠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丹房的灯还亮着。
许晚棠推开门。
白露坐在丹炉前,正在叠纸鹤。
看见她,白露抬起头,笑了笑:“晚棠姐?这么晚了,怎么来了?”
许晚棠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路过。”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丹房这么远,你怎么路过?”
许晚棠没有回答。
她看着白露手里的纸鹤。
“第几只了?”
白露低头看:“第一百三十只。”
“写的什么?”
白露把纸鹤展开,给她看。
翅膀上写着一行小字:“今天晚棠姐吃了圆子,说好吃。”
许晚棠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摸了摸白露的头。
白露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许晚棠。
“晚棠姐,怎么了?”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干净的眼睛,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她手里那只写满了字的纸鹤。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周师兄要成亲了,你知道吗”?
说“你别难过,我在”?
说“你不会一个人的”?
她只是坐在那里,很久。
然后她开口:
“白露。”
“嗯?”
“明天早上,圆子多放糖。”
白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许晚棠站起来,走到门口。
回头。
白露还坐在那里,看着她。手里攥着那只纸鹤。
许晚棠笑了笑。
“早点睡。”
然后她走了。
走出丹房,走出很远,她才停下脚步。
站在山道上,望着月亮。
很小声地说:“不会的。”
不知道是对谁说。
也许是对白露。
也许是对她自己。
远处,剑峰之上。
林清寒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
她听见了那句心声——“不会的。”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她握紧了剑柄。
如果那个人需要,她在。
夜深了。
槐树后面,站着三个人。
林清寒站在左边。风念可站在中间。白露站在右边。
月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了很久。
林清寒开口:
“你听见了。”
白露点头:“食堂那些人说的。”
风念可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朝着白露的方向。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
“我没事。”
林清寒看着她。三息。
然后她说:
“……撒谎。”
白露愣了一下。
林清寒没有看她。她望着那间熄了灯的小屋。
“她刚才去了丹房。”
白露点头:“嗯。”
“她担心你。”
白露又“嗯”了一声。声音更小了。
沉默。
风念可忽然伸出手。
轻轻碰了一下白露的手背。
白露抬头,看着风念可。
风念可没有说话。但她的耳朵粉粉的——那是“我在”的意思。
白露的眼眶忽然红了。
但她笑了。
“谢谢。”她说。
三个人继续站着。
谁都没有走。
月亮很圆。月光很亮。
她们都知道——那个人在担心白露。
她们也知道,自己也在担心。
但担心的方式不一样。
那就……这样吧。
只要她在。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