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山门方向吹来,带着五月快要过完的味道。
许晚棠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口圆子送进嘴里。今天的圆子比昨天甜——标签上写着“给晚棠姐·今天也是好天气”,右下角多了一行小字:“昨晚睡得好吗?”
白露最近总爱加这句。
每次看见,她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就是……有点软,有点酸,像上辈子加班到凌晨、走出写字楼发现有人给流浪猫放了纸箱那种感觉。
她把瓷瓶放下,从怀里摸出钱匣子。
桐木的,边角被她摸得光滑发亮。打开,把灵石一块一块倒出来,码在膝上。
一块,两块,三块……
二十五两。
自己的。
旁边那三袋——系着月白丝带的,用缠枝莲手帕包着的,系着鹅黄发带的——她一直没还回去。不是不想还,是每次拿出来,又放回去。
她说不清为什么。
许晚棠盯着那三袋灵石,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五十两秘境补贴,还没领。
都两个多月了。上次赵师兄说“挺久的”,到底多久算久?
她挠挠头,把钱匣子收好,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
今天去问问。
任务堂在山腰,从杂役院走过去要一刻钟。
许晚棠走在山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不是因为急,是因为——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今天应该去问问。
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上个月数灵石那次。
十七两。她记得很清楚。但数完之后,她总觉得应该再多一点。当时以为是自己记错了——上辈子每次算绩效都要按三遍计算器,数学不好这件事她早就认了。
但如果是记错了,为什么每次都觉得“应该再多一点”?
她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任务堂到了。
门开着,里面飘出墨香和纸张的味道。赵师兄坐在柜台后面,正低头翻账本。
许晚棠走进去。
“赵师兄。”
赵师兄抬起头。看见是她,表情变了一下——很快,但许晚棠看见了。
“许、许师妹?什么事?”
许晚棠走过去,站在柜台前。
“我来领秘境补贴。那五十两。”
赵师兄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开始翻账本。翻得很慢。比上次还慢。一页,两页,三页……每一页都看了很久,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拖时间。
许晚棠站在柜台前,看着他翻。
赵师兄额头怎么在冒汗?今天不热啊。账本有那么厚吗?上次来的时候他翻得也挺慢,但没这么慢……
她盯着赵师兄的手指。
那根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又移开。又停在另一页上,又移开。
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不能让我看的东西?
许晚棠往前探了探身子。
赵师兄的手抖了一下。
“……许师妹,”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个补贴……可能要再等等。”
“等多久?”
“这个……不好说。”
许晚棠看着他。
赵师兄不敢看她。他的目光在账本上飘,飘来飘去,就是不看她的眼睛。
许晚棠忽然问:“赵师兄,这个补贴……是宗门发的吗?”
赵师兄的手指猛地收紧。
许晚棠看见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吗?”
赵师兄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许师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个……你去问大师姐吧。我、我不能说。”
许晚棠愣住。
问师姐?
为什么问师姐?
她站在柜台前,看着赵师兄那张写满了“我不想惹麻烦”的脸。他不敢看她,不敢说话,甚至不敢翻账本了。他的手放在账本上,按着某一页,指节泛白。
许晚棠低头看那一页。
赵师兄的手立刻缩回去。
但已经晚了。她看见了那一页最下面的一行小字——
【此条暂缓发放】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她没看清。
但“暂缓发放”四个字,她看得很清楚。
许晚棠走出任务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
阳光很亮,亮得她有点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攥着空空的袖口。
赵师兄的表情。翻得特别慢的手指。按着的那一页。“暂缓发放”。“你去问大师姐吧”。
那些碎片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她已经感觉到了——
有什么东西,她一直不知道。
她往杂役院走。
脚步比来时慢。很慢。
走到杂役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开着。里面很静。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张简陋的木桌上。桌上放着那三袋灵石——系月白丝带的,用缠枝莲手帕包着的,系鹅黄发带的。
她站在门口,看着它们。
很久。
然后她走进去,关上门。
许晚棠坐在床边。
她把钱匣子打开,把灵石一块一块倒出来。自己的二十五两,码在左边。三袋灵石,放在右边。
她盯着它们。
师姐的那袋,系着月白丝带。师尊的那袋,用缠枝莲手帕包着。白露的那袋,系着鹅黄发带。
她想起第一次收到师姐的剑穗。那天早上推开门,门口放着一只木盒。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字条:“昨日买多了。”
她信了。
她真的信了。
许晚棠把脸埋进手心里。
不是蠢。是不敢想。不敢想她为什么会送我剑穗。不敢想她为什么站在雨里听我睡着。不敢想她为什么——
她把手放下。
看着那三袋灵石。
如果补贴不是宗门发的……那是谁出的?
师姐?师尊?白露?
她们……为什么?
许晚棠坐在那里,很久。
久到阳光从窗户这边移到那边。久到桌上的影子从短变长。
她伸出手,把系着月白丝带的那袋灵石拿起来。很轻。她打开,倒出一块。下品灵石,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但这一块,是师姐放的。
什么时候放的?放了多久?为什么放?
她想起秘境里,师姐给她灵石,说“补充灵力”。她没用,收进怀里,一直没舍得用。
那时候她以为,师姐只是不知道该给她什么。
现在她不知道了。
许晚棠把灵石放回去,系好丝带。把那三袋灵石并排放好。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阳光涌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她望着剑峰的方向。剑鸣声隐隐约约传来——师姐又在练剑。
又望着太上殿的方向。桂花香飘过来,若有若无——师尊应该坐在凭几边,握着那只旧手炉。
又望着丹房的方向。看不见什么,但她知道白露在——在刻瓷瓶,或者在叠纸鹤,或者在写“给晚棠姐”的标签。
许晚棠站在窗前。
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拿过师姐的灵石袋,碰过师尊的缠枝莲手帕,摸过白露的鹅黄发带。
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敢知道。
因为知道了,就得面对。面对了,就得回应。回应了,她就走不了了。
可是——
许晚棠把脸埋进手心里。
很小声地说:“……可是我也不想走啊。”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说完之后,她愣住了。
然后她把手放下,看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她眼底那一层很淡很淡的水光。
“……我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把那句话从脑子里甩出去。
不想了。明天再说。
她转身,走回桌边。把那三袋灵石放进钱匣子,和自己的二十五两放在一起。盖上,放在枕边。
然后她躺下来,看着房梁。
明天再说。
可是——
她闭上眼。
可是明天,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傍晚的时候,许晚棠推开门。
她想去食堂。不是饿,是……想走一走。
刚走出门槛,就看见一个人站在槐树后面。
鹅黄衣衫。白露。
白露站在那里,抱着那只熟悉的瓷瓶。看见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她可能看见了许晚棠的表情。
“晚棠姐,”白露走过来,“我来送圆子。今天熬了银耳的,你上次说好喝……”
她把瓷瓶递过来。许晚棠接住。瓶身温温的,还热着。
白露看着她,小声问:“晚棠姐,你怎么了?”
许晚棠摇头:“没事。”
白露没有追问。但她没有走。她站在那里,看着许晚棠,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她只是说:“那明天早上……圆子多放糖。”
许晚棠点头。
白露转身,往丹房的方向走。走出三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出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鹅黄的身影走远。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瓷瓶。标签上写着:【给晚棠姐·银耳圆子·今天早点睡】
右下角画着一只小小的纸鹤。
许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那只纸鹤,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进屋。把瓷瓶放在桌上。没有吃。
她坐在床边,看着那一排东西——
月白剑穗。青玉掺银丝剑穗。桂花香囊。碎瓷片。灵石。白帕子。旧手炉。新手炉。三张纸条。三袋灵石。
还有桌上那瓶没动的圆子。
她看着它们。
一个一个看过去。
月白剑穗——师姐送的,说“昨日买多了”。
青玉掺银丝——秘境里受伤那天,师姐塞给她的,说“买多了”。
桂花香囊——师尊送的,没有字条,只有桂花香。
碎瓷片——应急丹碎裂后留下的,瓶底刻着“棠”。
灵石——秘境里师姐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用。
白帕子——师姐包扎用的,白露重新绑好。
旧手炉——师尊送的,她用了两个多月,边角磨得光滑。
三张纸条——白露写的“别添了”,师姐回的“知道”,师尊画的一朵花。
三袋灵石——师姐的月白丝带,师尊的缠枝莲手帕,白露的鹅黄发带。
都在。
她看着它们,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一个一个摸过去。
摸完一遍。又摸一遍。
然后她躺下来,把那三袋灵石放在枕边,贴着心口。
硌得有点疼。
但她没有拿开。
她闭上眼睛。
明天再说。
可是——
她翻了个身。
可是明天,她真的要说了吗?
说什么?
说“我知道补贴是你们凑的”?
说“你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说“我……不想走了”?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敢想。不敢想。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她枕边那三袋灵石上。月白丝带、缠枝莲手帕、鹅黄发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许晚棠闭着眼。
她没有睡着。
她在听。
听剑峰方向有没有剑鸣声。听太上殿方向有没有桂花香飘来。听丹房方向有没有人还在亮着灯。
都有。
她知道的。
她翻了个身,把那三袋灵石拢进怀里。
很小声地说:“……再说吧。”
不知道是说给谁听。
也许是说给她们。
也许是说给自己。
夜深了。
剑峰。
林清寒站在东厢窗前。她没有练剑。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山腰的方向。
那间小院的灯还亮着。那个人还没睡。
她听见了。
从下午就听见了。
“如果补贴不是宗门发的……那是谁出的?”
“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也不想走啊。”
“——我在想什么。”
林清寒垂下眼。
元婴瓶颈在体内轻轻涌动。她没有压。她让它在。
她低头看着剑柄上的月白剑穗。
她很小声地说:“……不想走就别走。”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但她知道,那个人听不见。
没关系。
她在等。等她自己想清楚。
太上殿。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许晚棠送的那只。茶案上的茶早就凉了,她没有换。
她的耳朵从发间探出来,朝着殿门的方向。
那个人还没有睡。
她听见了。
“如果补贴不是宗门发的……那是谁出的?”
“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也不想走啊。”
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粉色从耳根漫上来。
她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不想走,就别走。
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看着殿门的方向,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旧手炉。炉盖上的缠枝莲纹已经被她摸得有些模糊了,边角磨得光滑发亮。
两个多月了。
她送的。她一直在用。
风念可把手炉贴在心口。
很小声地说:“……明日还来。”
和每一天一样。
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炉火已经熄了,她没有添。她只是坐在那里,攥着那包松子糖。
糖又少了几颗。今天太担心,吃掉的。
她听见了。
“她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可是我也不想走啊。”
白露把脸埋进袖口。露出的耳尖红红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拿出一只新瓷瓶。研墨,提笔。标签上写:
【给晚棠姐·安神丹·晚上睡得好】
她顿了顿。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明天早上,多放糖】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标签贴在瓷瓶上,放进药柜。
和那些刻着“棠”字的瓶子放在一起。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月光涌进来。她望着杂役院的方向。
那间小院的灯还亮着。那个人还没睡。
白露把手按在心口。
心跳得有点快。但她不怕了。
她很小声地说:“明天早上。快点来吧。”
顿了顿。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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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第二卷正式完结了!感谢各位看官的支持与打赏!写到此刻,已写37天,共计135692字,点击20588,收藏434,点赞68。
又及:第一次尝试这类题材,再加上开学后事情多,第二卷中后期写的确实凌乱,请各位多担待,但请不要放弃本书,我一定会越写越好的,求求了!!!
再及:关于本书,作者的话。
灵石事件这几章其实最开始并不是她们“放”,而是“偷”,可这对人设不符。现版有点赶时间,并不是很完美,原版很有意思,会在之后会当番外放出。
至于原因:林清寒的剑修心性是“给”,不是“取”;风念可那三千年的孤寂让她只懂“给”,不懂“要”;白露是讨好型人格,她的底层逻辑是“给到对方离不开”。
第一卷《剑穗轻轻落无声》、第二卷《狐狸的耳朵藏不住》多有描写,她们再用不同的理由,做同一件事,让许晚棠开心。或许她们会舍不得许晚棠离开,但只要许晚棠幸福就足够了。
关于“下山”,我在后面的剧情大纲还没有明确构思。或许是一起下山,或许是再也不下山,也或许是独自下山,最后还有……
我一直在把控区间:许晚棠是一个以为自己不值得被爱的人,在用尽全力爱别人。但她不知道,那三个人正因为她的“不知道”,而爱着她。
本书我准备在第五卷完结,目前构思到第四卷开头,只书写到第三卷第五章。如果一个月一卷多的进度,还有两个月完结。
完结后大概会写【穿越成恶役千金的佛系咸鱼,只想躺平晒太阳,却被全世界脑补成深不可测的终极魔王——连黑化女主、忠犬女仆、狂热信徒都坚信,她的每一句‘好麻烦’都暗藏天机。】,其灵感来自很多地方,最大因素是我朋友,她觉得我这么写会很有意思。它是一本反差喜剧百合向的仙侠轻小说,我会在写完第一章后放番外里。另一本是【一个佛系社畜转生成美少女后,用躺平哲学治愈女孩们受伤灵魂的故事。】,灵感来自我自己吃饭时的构思,《白露为霜却修仙?》,编辑说我很擅长这类偏文艺的风格。当时想,如果再写,该怎么写,可目前只有“新建作品名”。
另外一本再连载作品,并没有签约,她是我在没有灵感时去写的治愈系小说,个人感觉质量很高,但不做推荐,受众很小。她的存在很简单,我喜欢,所以我写。
这本书同样如此。
最后一问,如果是个人向番外,各位看官会倾向于哪位女主呢?
万般种种,请期待第三卷《小太阳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