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发现自己最近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困境。
具体表现为:她开始怀疑自己的数学能力。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早上,她照例蹲在门槛边,把那只旧手炉抱在怀里,开始数灵石。
这是她每个月初,乃至每天的固定节目。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她就养成了这个习惯——把灵石倒出来,一枚一枚数清楚,然后盘算离下山买房还差多少。
十七两、十八两、十九两、二十两、二十一两、二十二两——
等等。
许晚棠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堆灵石。
又数了一遍。
十七两、十八两、十九两、二十两、二十一两、二十二两——
二十二两。
她愣在那里。
不对啊。
上个月月末,她数过,是二十二两。
这个月,俸禄二两,劈柴外快一两,应该攒到二十五两才对。
怎么会还是二十二两?
她仔细回忆:
这个月没有额外花销……
没下山买东西……
没请客吃饭……
没……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她把原因归结为自己数学不好。
上辈子当程序员的时候就经常算错数,这辈子穿越了,脑子没带过来。
正常。
她自我安慰着,把灵石收起来,抱着旧手炉站起来。
今天还要去扫地呢。
第二天早上。
许晚棠又数了一遍。
十七两、十八两、十九两、二十两、二十一两、二十二两——
二十二两。
她盯着那堆灵石,眉头皱起来。
昨天是二十二两。
今天还是二十二两?
她明明记得,昨天数完,出门前,她又数了一遍——还是二十二两。
今天怎么还是二十二两?
难道……
有人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摇头。
不可能。
凌霄宗风气挺好的,偷抢爬拿之事绝无人做,而且谁会偷一个杂役的灵石?
看她好欺负?
再说,她这间小屋,门是旧的,锁是坏的,真要偷,早就被偷光了。
她挠挠头,又数了一遍。
还是二十二两。
算了。
可能是记错了。
她把灵石收起来,出门。
第三天早上。
许晚棠决定认真对待这件事。
她把灵石全部倒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然后一枚一枚数过去。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三?!
她愣住。
昨天是二十二两,今天是二十三两?
灵石……变多了?
她把那二十三枚灵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
然后她陷入沉思。
灵石成精了?
还是我得了失忆症?
她坐在床边,抱着那只旧手炉,盯着那堆灵石,想了很久。
最后她想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一定是之前数错了。
对,之前数错了。
今天终于数对了。
她松了口气,把灵石收起来。
但不知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四天早上。
许晚棠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摸钱匣子。
打开。
倒出来。
数一遍。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二十一。
二十一?
她揉了揉眼睛。
再数一遍。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二十一。
昨天是二十三,今天是二十一?
少了二两?!
许晚棠盯着那堆灵石,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认真回忆:
昨天出门前,她数过,是二十三。
昨天一天,她没动过钱匣子。
昨天回来,她没数。
今天早上,变成二十一。
那就是……昨天白天,有人进来过?
她的后背有点发凉。
但随即又觉得不对——
如果是小偷,为什么不都拿走?
只拿二两?
这是什么操作?
她想不明白。
但她决定,从今天开始,暗中观察。
所谓“暗中观察”,就是——
每天出门前数一遍。
每天回来再数一遍。
然后把数字记在一张纸条上,压在枕头底下。
许晚棠蹲在门槛边,抱着那只旧手炉,看着那张纸条上记录的这几天数字:
第一天:22
第二天:22
第三天:23
第四天早上:21
她盯着那串数字,内心OS开始疯狂刷屏:
我这是在干嘛?
抓贼?
我一个练气三层,抓到了能怎样?
跟贼说“你把灵石还给我不然我哭给你看”?
她叹了口气。
但灵石是她的下山基金。
是她的养老钱。
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底气。
不能不心疼。
她把纸条收起来。
站起来,拍拍灰。
往太上殿走去。
这天晚上,许晚棠真的蹲守了。
从戌时蹲到亥时。
从亥时蹲到子时。
从子时蹲到丑时。
她坐在门后,抱着那只旧手炉,听着外面的动静。
夜风吹过槐树,沙沙响。
远处有虫鸣,叽叽叽。
偶尔有脚步声,从山道上传来,又远去。
但没有人靠近她的门。
丑时三刻,她困得不行了。
脑袋一点一点,像小鸡啄米。
最后——
她靠着门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发现自己躺在门后,手炉还抱在怀里,但已经凉透了。
她揉揉眼睛,站起来。
走到床边,打开钱匣子。
数了一遍。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二?
昨天早上是二十一,现在是二十二?
又变多了?
许晚棠盯着那堆灵石。
陷入沉思。
难道……贼还回来了?
这是什么操作?
偷了又还?
逗我玩呢?
她想了半天,想不明白。
最后她把原因归结为——这个贼有病。
她把灵石收起来,出门。
今天还要去扫地呢。
与此同时。
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手里攥着一枚灵石。
今天去送圆子的时候,她又“顺手”拿了一两。
这是第几回了?
她数了数。
十一?十二?
……忘了。
反正拿拿放放,拿拿放放,她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她知道,晚棠姐的灵石数量,一定在不停地变。
她有点心虚。
但每次路过那间小屋,看见那个钱匣子,手就忍不住。
就像此刻,她坐在丹房里,盯着手里那枚灵石,想起晚棠姐早上数灵石时皱起的眉头。
她会不会发现?
会不会生气?
会不会……
白露低下头。
但她真的不想让晚棠姐走。
那个每天吃圆子说“甜”的人。
那个蹲在门槛边晒太阳的人。
那个在心里想些有的没的、让她听见的人。
她不想让她走。
可是——
如果她继续拿,晚棠姐会发现不对劲的。
如果别人也继续拿,晚棠姐会更不对劲的。
别人?
白露忽然愣住。
她想起前几天,她看见灵石少了,自己也拿了一两。
但后来她又还回去了。
因为怕晚棠姐发现。
可那天她去还的时候,发现灵石数量不对——
少了三两。
她只拿了一两。
另外二两,是谁拿的?
白露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
研墨。
铺纸。
提笔。
写之前,她犹豫了很久。
笔尖悬在纸上,抖啊抖,就是落不下去。
她嘴里念念有词:
“这样写……会不会太直接了?”
“万一她们看见了,会怎么想?”
“晚棠姐看见了,该怎么办?”
“但如果她们继续拿,晚棠姐会发现……”
“可是……”
她念叨了一盏茶的时间。
最后她一咬牙,把笔落下。
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灵石数过了,别添】
写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袖中。
走出门。
趁着夜色,她溜到杂役院。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平稳的呼吸声——晚棠姐睡着了。
白露轻手轻脚走进去。
把钱匣子打开。
把那张纸条压在下面。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得很快。
快得像后面有人在追她。
那天晚上。
剑峰。
林清寒站在东厢窗前。
她又“路过”了杂役院。
又“顺便”看了一眼钱匣子。
又拿了一两。
不多拿。
怕被发现。
但今晚,当她推开门,走到床边,正要伸手——
她看见了那张纸条。
【灵石数过了,别添】
林清寒的手顿住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纸条。
字迹很圆润,一笔一划很认真。
不是她的字。
也不是风念可的字。
是……
白露的。
林清寒愣住。
——她也来了?
——她也拿了?
——她也……不想让她走?
林清寒站在那里,很久。
久到月亮移过树梢。
久到那个人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微微急促——像是要醒了。
然后她低下头。
从袖中摸出那一两灵石。
放回钱匣子里。
她转身离开。
走出门的那一刻,她回头。
那张纸条还压在钱匣子下面。
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上面。
【灵石数过了,别添】
林清寒站在那里。
看着那张纸条。
很久。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太上殿。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
她今晚也去了。
也看见了那张纸条。
也愣住了。
也把灵石放了回去。
此刻,她坐在殿里,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
耳朵是粉色的。
一直没有褪。
——她也来了。
——她也拿了。
——她也……不想让她走?
风念可垂下眼。
唇角那道很浅很浅的弧度,又深了一点点。
——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原来她们也在。
第二天早上。
许晚棠睁开眼睛。
第一件事,去摸钱匣子。
打开。
倒出来。
数一遍。
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
二十四?!
她愣住了。
昨天是二十二,今天是二十四?
多了二两?
她盯着那堆灵石,整个人都不好了。
灵石成精了?
还是……有人在做好事不留名?
她把那二十四枚灵石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没错,是二十四。
她又把钱匣子翻了一遍。
然后她看见了那张纸条。
【灵石数过了,别添】
许晚棠拿起那张纸条。
看着那行字。
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字……有点眼熟。
像是在哪里见过。
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最后她把那张纸条叠好。
收进抽屉里。
和那些剑穗、香囊、碎瓷片、灵石、白帕子、手炉、桂花糕放在一起。
然后她看着那些东西。
笑了。
——都在。
——又多了一件。
但随即,她想起一个问题——
这纸条是谁写的?
为什么要写这个?
她想了想,决定今晚继续蹲守。
当晚。
许晚棠没睡。
她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望着月亮。
从戌时坐到子时。
从子时坐到寅时。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她一直坐在那里。
等。
等那个脚步声。
等那个写纸条的人。
寅时三刻。
她听见了。
脚步声。
很轻。
从槐树后面传来。
许晚棠屏住呼吸。
攥紧手炉。
那道鹅黄身影从槐树后面走出来。
月光落在她身上。
白露。
许晚棠愣了一瞬。
白露?
怎么会是白露?
白露没有看见她。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门槛边。
弯腰。
从怀里摸出一枚灵石。
准备往屋里走。
然后她抬头。
看见了许晚棠。
白露僵在原地。
手还举着那枚灵石。
眼睛瞪得圆圆的。
嘴张着,发不出声音。
许晚棠看着她。
三息。
五息。
然后她开口:
“第几次了?”
白露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
“……第、第十三回。”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许晚棠沉默三秒。
十三回。
十三两。
她深吸一口气。
“灵石呢?”
白露从袖子里摸出一枚,递过去。
许晚棠接过。
“还有呢?”
白露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枚。
许晚棠接过。
“还有呢?”
白露摇头:“没、没了……”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那红透的耳尖。
看着她那躲闪的眼神。
看着她那攥紧袖口的手。
然后她伸出手。
从白露袖口深处——
又摸出一枚。
白露:“………………”
她整个人红透了。
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红得快要冒烟了。
许晚棠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有点想笑。
但她忍住了。
她把那三枚灵石放在身边。
然后看着白露。
“十三回,拿了十三两。”
“拿拿放放,最后剩几两?”
白露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我不知道……”
许晚棠叹了口气。
“坐吧。”
她拍了拍身边的门槛。
白露愣愣地坐下。
坐在她旁边。
月光从槐树叶缝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沉默了很久。
然后许晚棠问:
“为什么拿?”
白露没有说话。
但她攥着袖口的手,攥得更紧了。
许晚棠等了一会儿。
没有等到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为什么拿?”
白露低着头。
很久。
然后她开口。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因为……”
“因为怕你走。”
许晚棠愣住。
白露继续说:
“你每天数灵石……说还差多少多少……”
“我怕你攒够了,就走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就想着,少一点,你就走不了……”
“但我又怕你发现……”
“所以有时候又放回去……”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她把脸埋进袖口。
肩膀在轻轻颤抖。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那红透的耳尖。
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
看着她袖口里露出的、那只攥紧的手。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坐在那里。
抱着那只旧手炉。
看着白露。
很久。
久到月光又移过一寸。
久到白露的颤抖慢慢平息。
然后她伸出手。
轻轻放在白露头顶。
“……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