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天还没亮,许晚棠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房梁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坐起来,披衣,推门。晨雾很浓,杂役院门口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露水打湿了,沉甸甸地垂着。门槛边放着三样东西——圆子,系鹅黄发带。桂花糕,画缠枝莲。泉水,系月白丝带。和每一天一样。
许晚棠蹲下来,把圆子吃完,把桂花糕吃完,把泉水喝完。然后把瓷瓶、纸包、竹筒收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膝上的灰。往山门走。
走到半路,她看见山道边站着一个人。白衣,长发,没有佩剑。林清寒。她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人。晨雾落在她肩上,把她的轮廓融成淡淡的白色。
许晚棠走过去。“师姐早。”
林清寒看着她。三息。“早。”
两个人并肩往山门走。谁都没说话。但许晚棠注意到——师姐今天没有带剑。她从来不离开剑。今天没带。她想了想,没问。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一点。
山门口,白露已经在了。她穿着那件鹅黄衣衫,发带系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一只锦袋——那包松子糖。看见许晚棠和林清寒走过来,她低下头,攥着糖包的手紧了紧。然后又抬起头,笑了。“晚棠姐。大师姐。”
许晚棠走过去,站在她身边。“紧张?”
白露摇头。顿了顿,又点头。“有一点。”
许晚棠伸出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凉凉的,在抖。“我在。”
白露点头。很小声地说:“嗯。”
桂花树下,风念可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白色外袍,手里握着那只旧手炉,耳朵从发间探出来,粉色的。许晚棠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师尊。”
风念可看着她。三息。然后她开口。“走吧。”声音很轻。
四个人站在山门口。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云层缝隙漏下来,把她们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晚棠看看左边——林清寒,白衣,笔直如松。
看看右边——白露,鹅黄,攥着糖包。
看看前面——风念可,已经往山门方向走了几步,耳朵朝着她们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很小声地说:“走吧。”
四个人,一起走进晨光里。
玄清宗的山门比凌霄宗气派得多。白玉台阶从山脚铺到山顶,两边立着几十根盘龙柱,每根柱子下面都站着迎宾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笑容标准得像练过很多遍。
许晚棠站在山门口,仰头看着那些盘龙柱,内心忍不住感叹。
这也太气派了吧。凌霄宗就两根石头柱子,上面刻着“凌霄宗”三个字,字还是歪的。这就是大宗门的排场吗?果然有钱。不知道食堂的红烧肉好不好吃,这两天能吃……
她正想着,白露拉了拉她的袖子。
“晚棠姐,这边。”
许晚棠回过神,跟上去。
林清寒走在左边,风念可走在右边。四个人,穿过白玉台阶,穿过盘龙柱,穿过那些迎宾弟子好奇的目光。走进玄清宗的大殿。
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各宗各派的弟子、长老、掌门,穿着五颜六色的道袍,坐在各自的席位上。最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摆着龙凤喜烛、双修道典、合卺酒。案后站着两个人——一个穿红色礼服的男子,温文尔雅,笑容得体。一个穿红色礼服的女子,眉目如画,站在他身边。周师兄。柳仙子。
白露站在大殿门口,看着那两个人。很久。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找到了可以停下来的地方。
许晚棠站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白露的手很凉,但没有抖。
“晚棠姐。”白露的声音很轻。“他穿红色挺好看的。”顿了顿。“我以前想过,他成亲的时候会穿什么颜色。想了很多年。没想到是红色。”
许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周师兄转过头,看见了她。他的笑容顿了一瞬。然后他走过来,站在白露面前。表情复杂。“白师妹……好久不见。”
白露看着他。很久。然后她开口,声音很稳。“周师兄,恭喜。”
周师兄愣了一下。他看着白露,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看着那道浅浅的笑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口。
白露笑了。她把那只锦袋——那包松子糖——从袖中摸出来,攥在手里。“有人给我新的糖了。”她说。“不用等的。”
周师兄看着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那就好。”声音很轻。他转身,走回柳仙子身边。柳仙子看着他,又看了看白露。然后她笑了,对白露点了点头。
白露也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回许晚棠身边。握住她的手。“晚棠姐,我们走吧。”
许晚棠看着她。“好。”
四个人转身,往大殿外走。走出三步,白露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周师兄站在那里,望着她的方向。她笑了。很小声地说:“再见。”然后转身,走进阳光里。
走出大殿,走出白玉台阶,走出盘龙柱。走到山门口,白露停下脚步。她站在阳光里,仰头看着天。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许晚棠。“晚棠姐,我没事。真的。”
许晚棠看着她。看着那双红透的眼眶,看着那道被咬得发白的下唇,看着那只攥着糖包的手——指节泛白,骨节突出。但她没有哭。她在笑。
许晚棠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嗯。”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他说‘那就好’。”顿了顿。“他应该……也记得我吧。”许晚棠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她头顶,按了很久。
远处,桂花树下。风念可站在那里,握着旧手炉,望着她们的方向。林清寒站在她身侧,没有佩剑,只是站着。两个人,隔着三尺距离。谁都没说话。但她们都知道——白露好了。不是“没事”的那种好。是放下了的那种好。
风念可把旧手炉贴得更紧了一点。林清寒垂下眼。很小声地说:“走吧。”风念可点头。
她们往山门走。走出三步,风念可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的方向。那里,人群边缘,一个白衣男子端着酒杯,笑容温和。但他的目光,不在新郎新娘身上。他在看白露。在看许晚棠。在看她们。
风念可的耳朵向后压了一度。她认识那个人。幻剑公子。
林清寒也停下了。她顺着风念可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白衣男子。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剑。但她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风念可前面。
幻剑公子饮了一口酒。笑容依旧温和。他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风念可看着那道背影,很久。然后她开口。“走吧。”声音很轻。林清寒点头。两个人并肩走出山门,走进阳光里。
许晚棠站在山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大殿里很热闹,笑声、祝酒声、道贺声,从里面传出来,飘得很远。她想起白露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人给我新的糖了。不用等的。”她笑了。很小声地说:“她终于好了。”
白露站在她身边,攥着那包糖。很小声地说:“嗯。好了。”
四个人站在玄清宗山门口。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融融的。许晚棠看看左边——林清寒,白衣,没有佩剑,但站得很直。看看右边——白露,鹅黄,攥着糖包,嘴角翘着。看看前面——风念可,握着旧手炉,耳朵粉粉的,朝着她的方向。她忽然笑了。“走吧,回家。”
三个人看着她。然后白露笑了,林清寒的唇角微微翘起,风念可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四个人,一起走进阳光里。走回凌霄宗,走回杂役院,走回丹房,走回剑峰,走回太上殿。走回她们来的地方。
许晚棠不知道——此刻,玄清宗大殿外的角落里,幻剑公子站在那里。他望着那四道背影,笑容温和,眼里没有笑意。他眯起眼睛。心魔的裂缝,正在愈合。不。他不能让那个丹修痊愈。一个心魔缠身的丹修,比一个健康的丹修有用得多。他把酒杯放下,转身离开。走出三步,回头。看了风念可一眼。她的耳朵是粉色的,朝着那个杂役的方向。幻剑公子的笑容淡了一瞬。“……快了。”他小声说。然后消失在人群中。
山道上。白露走在许晚棠身边,走了很久。忽然开口。“晚棠姐。”
“嗯?”
“你刚才说‘回家’。”
许晚棠愣了一下。“嗯。”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你说‘回家’。”她顿了顿。“不是‘回宗门’。是‘回家’。”
许晚棠看着她。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看着她攥紧的袖口,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头。“嗯。回家。”
白露笑了。很小声地说:“好。”
四个人继续走。走进暮色里,走进晚霞里,走进凌霄宗的山门。许晚棠站在杂役院门口,看着她们——林清寒往剑峰走,白露往丹房走,风念可往太上殿走。三个方向,三个人。她站在那里,很久。然后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门槛上,抱着那只旧手炉,望着月亮。笑了。很小声地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