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了。
不是失眠。
是每次路过太上殿的时候,心里都会揪一下。她说不清为什么。
殿门还是虚掩着,桂花香还是从后园飘过来,风念可还是坐在凭几边。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除了那对耳朵。
第一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师尊的耳朵是粉色的——很淡,但至少是粉的。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继续扫地,续茶,说“弟子告退”。
风念可点了点头。
许晚棠走到门口,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那对耳朵,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变成了灰白色。
很淡,像落了一层薄霜。
她眨了眨眼,再看——又是粉色了。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
也许是光线。她想。
九月午后的阳光从草帘缝隙漏进来,一格一格的,照得什么都不太真切。
她把门合上,走下台阶。
走了几步,停下。
回头看了一眼太上殿。殿门安静地关着,和每一天一样。
她继续往下走。
脚步比来时慢。
第二天她去得比平时早。
推开门的时候,风念可正望着窗外。
听见门响,她的耳朵轻轻晃了一下——粉色漫上来,从耳根到耳尖,很努力地粉着。
许晚棠看见了那个“努力”。
不是平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像花开一样的粉。是像有什么东西在压着,耳朵想粉,但粉得很吃力。像被按住了。
她放下扫帚,像往常一样说“师尊早”。
风念可点头。
她开始扫地,沙沙沙,从东窗扫到书案,从书案扫到凭几边。
扫到风念可面前时,她停下,抬起头。
那对耳朵粉着。
但那种粉色——许晚棠想起上辈子在宠物博主那里学到的知识,猫的耳朵竖起来是警觉,压平是不安,抖动是害羞。狐狸的耳朵呢?师尊的耳朵永远朝着她的方向,这一点没有变。但颜色不对。
“师尊。”
风念可看着她。
“您今天……喝茶吗?”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是什么蠢问题。师尊哪天不喝茶。
风念可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茶案上的杯子。杯子是空的。许晚棠这才注意到——执壶里的茶还是昨天她续的,已经凉透了,颜色深得像酱油。师尊一口没喝。
许晚棠放下扫帚,拎起执壶。“我去换一壶。”
她走到殿角的茶炉边,把旧茶倒了,重新煮水。
动作很慢,因为她需要一点时间想清楚——师尊今天没喝茶,昨天好像也没喝。
她刚才扫到凭几边的时候,看见师尊的手搁在膝上,握着那只旧手炉,握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
师尊以前不是这样握的。以前是轻轻拢着,像拢着一团暖意。今天是攥着,像怕它跑了。
水开了。她泡了新茶,端着执壶走回去,往风念可的杯子里添了七分满。茶水冒着热气,桂花香飘起来——白露教她的方法,说这样泡不会苦。
风念可低头看着那杯茶。很久。然后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许晚棠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
风念可放下杯子。“……好。”
声音很轻。但许晚棠听出来了——那个“好”字,尾音有一点点哑。像很久没说话,突然开口,声带还不太适应。
她忽然有一个念头:师尊今天是不是还没说过话?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不会的。
师尊虽然话少,但每天都会说几句。“进。”“嗯。”“明日还来。”尤其是“明日还来”——从她第一天来扫地起,师尊每天都会说这四个字。风雨无阻。等等。昨天师尊说了吗?
许晚棠站在茶案边,拼命回忆。
昨天她扫地,续茶,说“弟子告退”。师尊点头。没有说“明日还来”。
她当时没注意,因为她已经习惯到不需要听清那四个字就知道师尊会说了。但昨天师尊没有说。
前天呢?前天说了吗?她记不清了。越记不清,心里越慌。
“师尊。”她开口,声音比她想象的轻。“您昨天……没说‘明日还来’。”
话说出口,她觉得自己像个讨糖的小孩。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风念可看着她。
三息。
五息。
那对耳朵上的粉色剧烈地颤了一下,像是想变得更深,但被什么东西按住了。
然后风念可开口:“……明日还来。”
声音很轻。比平时轻。但许晚棠听见了。她点头。
“嗯。我来。”
她拿起扫帚,继续扫地。沙沙沙。从凭几边扫到门口,扫得比平时慢。扫完,她放下扫帚,走到茶案边,把风念可那杯凉了的茶换掉,续了新茶。然后退后一步。
“弟子告退。”
风念可点头。
许晚棠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迈出去。
然后她停住了。
她没有回头,但她站在那里,把门留了一道缝。她知道师尊在看她。每天都是这样。她走的时候,师尊会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为止。
她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从第一天来扫地就在想的念头。一直没敢说。太肉麻了。不是她的人设。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里说——
师尊,您不用非得耳朵变粉。您什么样,我都来。
说完她就后悔了。我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听得见。而且这话也太……
她没有想下去。因为她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好。”
许晚棠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风念可的声音。很轻。很哑。像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那对耳朵就再也不会为她变粉了。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门框,指节泛白。
很久。
久到风把桂花吹落了几瓣,落在她肩上。
然后她迈步,走下台阶。
脚步比来时快。像在逃跑。
太上殿里。
风念可坐在凭几边。
她看着那扇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那个人站过的位置,还有一片桂花瓣落在门槛上。
她的耳朵剧烈地颤着。粉色从耳根往上漫,一点一点,像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冲破什么。漫到一半,又被压住了。但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任它被压住。
她把旧手炉贴在心口。炉壁是温热的,炭火刚添过——不是她添的,是许晚棠。那个人每天来扫地,都会偷偷给她的手炉添炭。以为她不知道。
她知道。
她把旧手炉贴得更紧。很小声地说:“……好。”
和刚才那声一样轻。但这一次,不是在回应。是在承诺。
然后她感觉到了——耳朵上的粉色,又往上漫了一寸。
远处山洞中,幻剑公子盘膝坐地,面前悬浮着那枚玉符。银白色的狐毛在幽蓝的灵力之火中慢慢变黑,一缕缕气息从玉符中抽出,汇入他的眉心。他闭着眼,读取着风念可的灵力特征、功法运转、弱点。
忽然,他皱了一下眉。
狐毛的炼化遇到了阻力。很轻,像有什么东西从另一端往回拉。不是灵力,是某种更柔韧的东西。他加大灵力输出,火焰更盛。阻力被压下去了。但没过多久,又出现了。比刚才更强一点。
他睁开眼。
玉符中的狐毛已经烧尽大半,剩下的部分在火焰中轻轻颤动。他盯着那根狐毛。三千年的天狐,灵力深不可测,但狐毛本身没有意识。阻力不是来自狐毛。是来自狐毛的主人。
他眯起眼睛。
风念可在抗拒。不是用灵力,是用别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东西和那个杂役有关。每次那个杂役出现在太上殿,狐毛的阻力就会变强。像有什么东西,在从另一端往回拉。
他把玉符攥在手里。火焰熄了。狐毛还剩一小截,银白色的,在黯淡的玉符中发着微光。
“不急。”他小声说。“还有时间。”
他把玉符收回袖中,站起来,走向洞口。洞外是苍茫的夜色。他望着凌霄宗的方向。
太上殿的灯还亮着。那个杂役今天待了很久。
他笑了一下。笑容温和。眼里没有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