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晚棠今天没有直接去太上殿。
她从杂役院出来,往剑峰走。
脚步很快。
不是去送柴——柴昨天送过了。她今天要去找师姐。
——师姐在闭关。不能打扰。
——但师尊的事,得告诉师姐。
——万一有事呢?师姐是元婴期了,能帮忙。
——而且……师姐应该也想知道的吧?
她一边爬台阶一边在心里说服自己。
爬到半山腰,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剑峰还是那么安静。平时这个时辰,师姐都在演武场练剑,剑鸣声从山顶传下来,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
但最近一直没有。
因为师姐在闭关。
在剑冢最深处,盘膝坐着,闭着眼,元婴在体内运转。
许晚棠没有去过剑冢深处。上次去的时候,是师姐突破那天。
她站在那里,看着师姐被灵力波动包围,看着师姐的元婴从体内升起——小小的,月白色的,和她送的那条剑穗一个颜色。
她当时想,真好看。
现在她想,师姐的元婴,能不能听见她说话?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许晚棠走到剑冢入口。
里面很暗。只有一线天光从头顶的岩缝漏下来。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入口,把手拢在嘴边,小声说:
“师姐。”
声音在空旷的剑冢里回荡,很轻,但传得很远。
没有人回应。
许晚棠等了一会儿。
又等了一会儿。
——师姐听不见吧。她在闭关。闭关要专心。我不该打扰她。
——但我真的有事。
——师尊的事。
她深吸一口气,又喊了一声:
“师姐,师尊好像不舒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然后她听见了。
极轻的脚步声。
从剑冢深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清寒从黑暗中走出来。
白衣,长发,没有佩剑。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不是那种透明的白,是那种……闭关太久没见过阳光的白。
但她站在那里,站得很直。
看着许晚棠。
三息。
“……师尊怎么了。”
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了。
许晚棠愣了一下。
“师、师姐你没在闭关?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我——”
林清寒看着她。
“说。”
一个字。
许晚棠赶紧说:“师尊最近脸色不好,耳朵颜色也不对,手还在抖。我昨天去扫地,她的手炉掉了好几次。她以前从来不会握不住的。我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说没事。但她一定有事。”
她一口气说完,看着林清寒。
林清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我去看看。”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回头看着许晚棠。
“你……跑来的?”
许晚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尖沾了露水,跑山路蹭的泥。
“……嗯。”
林清寒看着她那双沾泥的鞋,又看着她那撮跑得乱七八糟的呆毛。
没有说话。
但从袖中摸出一只竹筒,递过来。
“剑峰泉水。清晨的。”
顿了顿。
“润喉。”
许晚棠接过竹筒。温热的。
她拔开木塞,喝了一口。
清冽甘甜。从嗓子一直凉到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林清寒。
林清寒已经转身,往剑冢外走了。
白衣消失在入口的光里。
许晚棠站在原地,捧着那只竹筒。
——师姐刚才……是专门出来听我说话的?
——她不是在闭关吗?
——她听见我叫她,就出来了?
——她是不是……一直在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筒。
很小声地说:“……傻子。”
然后跟上去。
林清寒走在前面。
她没有去剑峰,往太上殿的方向走。
走得很快。
许晚棠跟在后面,小跑着才能跟上。
——师姐走这么快干嘛?不是“路过”吗?
——路过不用走这么快吧……
林清寒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慢了一点。
许晚棠跟上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山道上。
谁都没说话。
快到太上殿的时候,林清寒放慢了脚步。
她没有进去。
只是站在殿外的桂花树下,看着那扇虚掩的殿门。
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
“回去。”
许晚棠愣了一下:“啊?你不进去吗?”
林清寒看着她。
“确认了。”
许晚棠不明白:“确认什么?”
林清寒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太上殿的方向。
元婴在体内轻轻震动。
——她感知到了。
殿内有灵力的波动,不稳,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里面往外抽。
和她突破之前的波动不一样。
那不是突破的波动。
是……被消耗的波动。
林清寒垂下眼。
“她在。”她说。
声音很轻。
许晚棠没听清:“什么?”
林清寒没有重复。
“明日,我再来。”
然后她转身,往剑峰走了。
走出三步,停下。
没有回头。
“你……多陪她。”
然后她走了。
白衣消失在桂花树后面。
许晚棠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
——师姐刚才说“你多陪她”。
——她没进去,但她知道了。
——元婴期……这么厉害吗?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师姐在。
不是“路过”的那种在。是真的在。
许晚棠转身,往太上殿走。
脚步比来时慢。
因为她知道——师尊在。师姐也在。都不是一个人。
丹房。
白露坐在丹炉前。
炉火已经烧了三天三夜了。
她从那天发现师尊状态不对开始,就在炼这颗丹。
渡劫期能用的护心丹。
她翻遍了药柜里所有的古籍,找到了一个古方。
上面写着:“此丹炼制极难,需丹修以自身灵力温养丹胚四十九日,方可成丹一颗。炼制期间,丹修不可动用灵力,否则前功尽弃。”
白露没有四十九日。
她只有三天。
因为她不知道师尊还能撑多久。
所以她用了另一种方法——以自身灵力为火,强行催熟丹胚。
古法上说,这样炼出来的丹,品质会大打折扣。
而且丹修会灵力耗尽,短则半月,长则数月无法恢复。
白露不在乎。
她只是坐在那里,把手贴在丹炉上。
灵力从掌心涌出,化作火焰,包裹着炉中的丹胚。
第一天,她还能稳住。
第二天,她的手开始抖。
第三天,她的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师尊需要这颗丹。
因为她知道——晚棠姐需要师尊在。
因为她也知道——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此刻,丹炉中的火焰终于熄了。
炉顶冒出一缕青烟。
丹成了。
白露伸手打开炉盖。
里面躺着一颗丹药,圆润饱满,泛着温润的淡金色光晕。
很小。
但它在。
白露把那颗丹药捧在掌心。
手在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灵力耗尽了。
她把丹药放进一只小瓷瓶里。
标签上写:“给师尊·护心丹·渡劫期可用。”
字迹很潦草。她写的时候手在抖。
但她写完了。
她把瓷瓶贴在胸口。
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着丹炉,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门,往太上殿走。
走得很慢。
因为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灵力来支撑自己走快了。
但她还是走。
因为她知道——师尊在等。
太上殿外。
许晚棠站在桂花树下。
她在等。
等白露。
今天早上白露没来送圆子。
这是半年来的第一次。
她站在树下,看着山道的方向。
心里有点慌。
——白露怎么了?生病了?还是……
——不会的。她最近不是好多了吗?猫在,糖林日记在,她不是说自己信了吗?
——那为什么没来?
她正想着,山道上出现了一道鹅黄的身影。
白露。
走得很慢。比平时慢很多。
脸色很白。比师尊还白。
许晚棠跑过去。
“白露!你怎么了?”
白露抬起头,看见她,笑了。
“晚棠姐……我没事。”
声音很轻。很虚。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看着她手里攥着的那只瓷瓶——标签上写着“给师尊”。
她的心揪了一下。
“你炼丹了?炼了什么丹?把自己炼成这样?”
白露摇头:“没事。就是……灵力用多了。休息几天就好了。”
她把手里的瓷瓶递过来。
“这个……给师尊。渡劫期能用的护心丹。我……我炼出来了。”
许晚棠接过那只瓷瓶。
瓶身还有余温。
她看着白露。
看着那双疲惫的、但亮晶晶的眼睛。
看着那道微微翘起的嘴角。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这三天都在炼这个?”
白露点头。
“你没睡?”
白露低下头。没有回答。
许晚棠深吸一口气。
“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就为了炼一颗丹?”
白露抬起头,看着她。
“师尊需要。”
顿了顿。
“晚棠姐也担心师尊。”
又顿了顿。
“我……我也想帮上忙。”
许晚棠看着她。
看着她红透的眼眶,看着她攥紧的袖口,看着她那双站都站不稳的腿。
她伸出手,摸了摸白露的头。
“傻子。”
白露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傻子就傻子。”
许晚棠笑了。
“走吧,一起进去。”
白露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太上殿走。
许晚棠走得很慢。因为白露走不快。
白露注意到了。她小声说:“晚棠姐,你不用等我。你先去。”
许晚棠摇头。
“不急。师尊在。”
白露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下头,很小声地说:“嗯。在。”
两个人继续走。
一步步走上台阶,走向那扇虚掩的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