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沉,今天的风还是一如既往的……不好闻。”
轻柔如羽毛的声音,从窗户的方向在耳边响起。
陆沉停下擦拭细剑的动作,转过头望向一侧。
那里站着穿着淡蓝色连身裙的女子,乌黑长发用一条简单的素色发带系在脑后,几缕碎发拨在耳后轻轻晃动。
她的眼眸明亮的像泉水,嘴角挂着温和而俏皮的笑。
“是啊,今天、昨天,甚至明天……都不太好闻。”
陆沉伸出手,轻轻抚摸女子的脸颊,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递,女子抬手轻轻握住,享受对方手掌上的厚实。
在他们各自的眼里,是一对看起来恩爱幸福的情侣。
可若是旁人看来,那个地方……只是陆沉一个人,正对着面前一片空气抬手。
陆沉是一个疯子,一个无药可救的重度幻想症患者。
这栋位于偏僻郊区的兵击俱乐部兼古兵器修复工坊,除了他没有第二个人,可在陆沉的视角里,他的青梅竹马、本该在三年前那场抢劫案中被歹徒刺穿心脏而亡的未婚妻——宁栀,一直陪在他身边。
会陪他一起看窗外的落叶,会听他讲述每一把古董剑的来历,会在他挥汗如雨的训练时,在一旁笨拙模仿他的剑招。
三年前,也许更久之前,他们是一对令人羡慕的佳人,双方家长已经见过不止一次,聚餐更是谈笑盛欢,彼此都非常满意,只差举办婚礼分享这份喜悦。
直到一个歹徒因为入室抢劫,将刀子刺进宁栀的胸口。
等陆沉赶到医院,看到的是已经哭到无力的伯母、一夜白头的伯父、看向陆沉是愧疚与自责的父母、摇头劝陆沉节哀的医生……
与太平间里盖上白布的宁栀。
那一晚,路沉疯了,疯的彻底,不愿意接受宁栀逝去的真相,因此患上幻想症:
宁栀其实没死,只是太累了睡一觉,其实人根本没事,依然像往常一样陪伴在自己身边。
陆沉在家人面前自言自语,嘴里说出宁栀的名字,双方家长几乎是当下把陆沉绑起来送医。
经过一系列检查,医生确认陆沉因为极度的创伤,大脑应激触发自我保护机制所导致的重度幻想症。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陆沉直接拒绝接受任何治疗,甚至拒绝服用任何能够清醒大脑的药物。
因为他清楚,一旦大脑清醒,宁栀就真的彻底死去。
失去一次就足够痛苦了,陆沉不想再失去宁栀第二次。
只要他愿意相信,她就永远存在。
【第一阶段第七天已结束,开始计算……】
清晨八点,系统公告准时弹出,看着那骇人的死亡数字,以及新开放的【社群系统】【变异昆虫筑巢】【动物地方首领】等更新信息,陆沉对此是……毫不在乎。
也不是说完全不在乎,是不需要因为这些消息而无意义的去恐慌。
这几天来,外界的惨叫,到处流淌的鲜血与秩序的完全崩溃,都没能动摇工坊的宁静。
陆沉利用工坊里现成的防护盾和一柄他亲手开刃的单手细剑,艰难清理周围试图闯入的零散怪物,其中几度差点死在外面,幸亏的是自己挺了过来。
心中默念一声,唤出自己的面板:
【陆沉.LV4】
【力12 / 敏15 / 体11 / 防6 / 精10】
【特质:冷兵器熟练、看破、冷静、西洋剑术、幻想症(⚠)】
【冷兵器熟练:使用刀剑等冷兵器,熟练度额外提升】
【看破:更容易识别对方的谎言、假动作、遮掩等行为】
【冷静:获得30%精神抗性,陷入负面状态后的回复能力提升】
【西洋剑术:进行刺击、劈打时速度与威力大幅度提升】
【幻想症(⚠):伴随一位女性幻体(宁栀),幻体完全继承求生者的五维属性与装备45%属性加成,幻体所持武器根据求生者当前装备而定】
【通常状态下幻体无实体碰撞,除求生者本人,其余任何人(包括怪物)无法看见、触碰幻体】
【特殊状态下(双方共同同意现身、被特定技能识破、或进入战斗状态时)幻体将转化为实体,可被外界观测并产生任何物理接触】
【幻体被视作独立单位,可承受伤害与技能影响,当幻体生命值归零时不会死亡或消散,而是强制进入幽灵化状态:期间无实体碰撞、无法进行攻击、无法被触碰,但仍可被看见,持续10秒,10秒后幻体重新化作实体,恢复满状态并自动回归战斗】
【⚠该特质视为精神异常类负面效果,可被任何具有驱散、净化、精神稳定等增益效果暂时解除,幻体消失时间根据技能强度、双方等级差距而定】
【幻体存在期间,求生者更不容易被迷惑、陷入幻境或被引诱,有概率强制自我唤醒或由幻体引导苏醒】
陆沉看着那些属于自己的特质,视线最终落在【幻想症(⚠)】这一栏上。
在这个道德伦理都在崩溃的新世界里,系统以一种近乎荒诞慈悲的冷酷承认宁栀的存在。
只是宁栀的存在本身……本质还是一场「病」。
“阿沉,在看什么呢?”
宁栀凑过头来,发丝轻轻扫过陆沉的肩膀,虽然在系统面板的注解中她的通常状态下只是没有实体碰撞的幻体,但对于陆沉而言,那一缕的花香与肌肤上的微温,是这个崩坏世界里唯一的慰藉。
“没什么,系统又更新了,开放了社群功能。”
陆沉轻轻拉过她的手,在修复台旁坐下。
用意念打开新出现的【社群系统】,屏幕上瞬间被无数的帖子、视频甚至不稳定的直播画面填满。
上面无一例外的,全是人类在末日里的挣扎与宣泄,有哭号求救的,有分享击杀怪物经验的,有人在已经沦陷的街区里进行临死前的最后直播。
【求救!我们在南区写字楼,外面有好多比车子还大的瓢虫,救命啊!】
【哈哈,老子今天升到3级了,这游戏真有意思,看我一棍子砸碎这只死狗的头!】
【社群里有人在卖水吗?我愿意用家里所有的奢侈品换一瓶水……】
陆沉平静翻阅着这些信息,情绪几乎不怎么有大波动,他本就不是热衷于社交的人,失去法律与道德约束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联络往往只有更多的猜忌与背叛。
“大家……好像都很痛苦。”
看着那些闪烁的求救信息,宁栀攥紧陆沉的手,“阿沉,我们……会一直安全吗?”
“只要有我在,你就一定会安全。”
陆沉转过身,双手捧起她的脸颊,看着她那双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语气坚定的近乎偏执。
这个世界里他怕从来不是怪物,而是系统针对【幻想症】特质的那一记冰冷的警示符号。
【该特质视为精神异常类负面效果,可被任何具有驱散、净化、精神稳定等增益效果暂时解除,幻体消失时间根据技能强度、双方等级差距而定】
在系统的规则判定,他的爱,他的宁栀,只是一场需要被净化和驱散的精神异常。
这意味着,如果哪一天遇到拥有神圣或精神类净化技能的生存者,对方的一记治疗术砸自己身上,就会让宁栀在自己眼前短暂甚至彻底消失。
想到会随时随地失去宁栀,右手不自觉地抚上腰间的细剑。
他宁可一辈子当疯子,也绝不容许任何人来治愈他。
任何试图让他清醒、夺走宁栀的人,都会是他的死敌。
“阿沉,肚子饿了。”
似乎察觉到陆沉身上散发出的低压气息,宁栀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打断他的思绪。
“好,我去准备早餐。”
陆沉回过神,眼中冷意瞬间融化,换上温和的笑容。
站起身走向工坊后侧的小厨房,这几天收集不少罐头和脱水蔬菜,不比末日前丰盛,但在偏僻郊区里只要省着点吃也足够支撑一段时间。
准备食物的过程中,陆沉用意念在系统的特殊状态一栏中默认【共同同意现身】。
一阵极其微弱、几乎不可察觉的空间涟漪,让宁栀的身影在空中凝实。
她坐在简陋的餐桌旁,有些新奇的看着自己能够触碰到实体的双手。
这是系统给陆沉的又一个慈悲:非战斗状态下,只要陆沉同意,宁栀就能转化为实体去触碰器物,甚至能够吃下食物。
没多久,陆沉端着两盘简单的加热罐头肉和拌面走出来,放在桌上。
“尝尝看,今天加了点之前晒干的罗勒叶。”
陆沉递过去筷子,宁栀接过筷子后夹起一小口面送入嘴里,眼睛微微眯起,露出满足的笑容,“好吃,阿沉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看着她吃东西的模样,陆沉安安静静看着,哪怕宁栀吃下的食物最终只是转化为维持她这个幻体数据所需的精神能量,并不会真正进入人类的消化系统,但对于陆沉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只要能看着她坐在对面,和自己分享同一顿早餐,这个末日就不是地狱。
用过早餐,陆沉开始查看新开放的【委托系统】。
这个系统比黑市更加具有针对性,满屏的求救、护送等没有保障的委托,陆沉反而注意到一些官方或高等级生存者发布的加工与采集委托。
由于地处偏僻,陆沉没指望能接到什么跨区域的运送任务,他更在乎自己的工坊里囤积的那些古兵器修复工具和各种钢材材料。
“【突极者】……已经10级了吗……”
退出委托系统,转而翻阅区域频道里的零星消息,看到高居全球榜首的公会名字。
“林枫……”
陆沉轻声念出这个名字,他看过排行榜,这个叫林枫的人不仅等级高得离谱,而且还是目前黑市上唯一能够稳定提供高品质自制装备的源头。
“他也是个手艺人吗?”
宁栀凑过来,看见林枫在黑市上架的那些带自制后缀的绿色、蓝色武器,有些惊叹,“这些武器的设计好特别,阿沉,他和你一样,也是个很厉害的工匠呢。”
“不,他比我厉害多了。”
陆沉摇了摇头,神色谦和,他的手艺局限于兵器的修复与保养,是在旧时代的框架里精雕细琢。
而林枫却是在用新世界的规则和材料创造全新的战力,而且能位居榜首,林枫自身的装备可能全身蓝装甚至到达紫装。
不过他并不嫉妒,也无意去争夺排行榜虚名。
他偏安一隅,只想守护这间工坊,守护他的宁栀,这就足够了。
“需要加固一下外围的防护栏。”
陆沉站起身,顺了顺宁栀的刘海,“系统说今天昆虫开始筑巢,工坊后面的绿化带有些茂密,得提前清理一下。”
“好,我帮你。”
宁栀温顺地点头。
两人来到工坊的后院,阳光有些刺眼,穿过斑驳的树影投射在地上,工坊外围是用铁丝网和不锈钢柱焊接起来的防御墙,虽然坚固,但面对体型变大的异兽仍有些单薄。
陆沉拿起扳手和钢锯,对一些松动的关节进行加固,宁栀则跟在身旁,用继承陆沉45%属性的身体帮忙搬起一些沉重的木板和铁片。
阳光下,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
没有怪物的咆哮,没有生存的逼迫,在这一刻,这间偏僻的工坊仿佛真的成为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陆沉擦去额头的汗水,看着在一旁帮自己扶着木板、脸上挂着汗珠却依然笑的灿烂的宁栀,轻轻抚紧腰间的细剑。
在秩序崩塌的时代,每个人为了生存而挣扎、黑化、丧失人性。
但对于陆沉来说,他却无比感激这该死的末日。
因为是世界数据化,让他的幻想有了形体。
是这个世界的残酷,让他能够光明正大地牵着她,在这个无人打扰的角落里一直走下去。
“宁栀。”
“嗯?”
“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女子微微一愣,随即绽放出如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明媚而温柔的笑容。
“傻瓜,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