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被冷醒的。
准确说,是被窗户灌进来的风冻醒的。
十一月的清晨,那扇破了洞的玻璃窗像个漏风的嘴,呼呼往里灌冷气,精准地喷在他后脖颈上。
他睁开眼。
一间八人寝的学生宿舍。
上下铺,掉漆的铁架,发黄的墙壁上贴着某位学长留下的课程表,时间是,三年前。
对面床铺上,一个胖墩墩的身影正裹着被子打呼噜,呼噜声有节奏地一起一伏。
沈默盯着那个卡比兽看了三秒。
然后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的手。
我皮肤好好。
没有疤痕,没有老茧,没有黑。
真好。
上一秒,沈默正站在高空的边缘。
身后,是掉下去必死无疑的深渊。
身前,是叶心瑶那双冰冷的眼睛。
很漂亮的眼睛。
她穿着一身白衣,风吹起她的长发,美得像画里的人。
她开口,声音更冷的。
“沈默,你太可怕了,我必须杀了你。”
那平铺直述的语调,诉说着现实。
沈默往后倒下去,身体被重力拖拽。
死亡近在眼前,可他,却看到,那无情的眼眸,落下眼泪。
彭!!!
下一秒。
沈默坐在硬邦邦的床板上,听着室友的呼噜声,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重返十八岁!
他回来了,回到了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
叮铃铃——!
呼噜声停了,室友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他。
嘴里挤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老默?你起这么早?额,也对,慢了可是要写检讨的。”
沈默看着他。
王胖子,高中时期他的朋友,不过也仅限于此,上辈子他成了所谓的天才,然后,再也没见过王胖子。
王胖子爬起来,打个哈欠,发现沈默还是那副动作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露出诧异的目光。
“咋了?睡傻了?”
沈默摆摆手。
重新躺下。
“出去记得关门。”
“啊?”
王胖子一愣。
“你疯了?老班一发火,他能给你吃喽。”
“那也不去,我已经决定了,从今往后,我要当个废物。”
王胖子懵了,他头一次见把这种话说的如此义正辞严的人。
足足愣了几秒后后,王胖子骂了句神经,自己爬起来洗漱去了。
王胖子不理解,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自己理解自己。
沈默回忆着上辈子。
他可太拼了,简直是拼命三郎他爹,拼命六郎。
努力学习!努力改变!努力努力努力努力……
最后呢?他死了。
这就是努力的报应。
所以,重活一次,清楚现在的一切都是真实后。
沈默悟了,既然竭尽所能去做还是得死,那他什么都不做,不也行吗?
所以,决定了。
这辈子,他什么都不想干。什么复仇,什么逆袭,什么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通通达咩!
当个废物,混吃等死,最好谁都别来烦他。
多好。
不用早起,不用内卷,不用在乎任何人。
沈默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还在吹,但他觉得,这是他两辈子睡得最安稳的一个觉。
要命,笑容有点藏不住了。
突然,砰!
有人一脚踹开了宿舍门。
“沈默!!”
尖锐的女声!
女声!?
确实是个女生冲进来,身后跟着一脸尴尬的宿管阿姨。
“哎呀,同学,同学!”
宿管阿姨试图阻拦,但女生不管不顾,径直走到沈默床前,一把扯起沈默的被子。
“几点了,你怎么还你有脸睡觉?你这可恶的年级倒数第一,全班被你拉低平均分,你给我起来!”
沈默眯着眼看她。
脸上并没有多少怒火。
林晚晚。
校花,学霸,年级第一,也是上辈子和他斗了整整三年的死对头。
每一次考试,每一次竞赛,每一次公开场合,林晚晚都会拿着自己的好成绩,贬低他,唾弃他,狠狠地踩他。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证明她有多优秀。
有人调侃说这是打情骂俏。
但只有沈默自己知道,这不过是天敌关系。
林晚晚也确实是个聪明人,她抓典型为什么只针对自己?是因为自己是倒数第一?错,那是因为自己好欺负啊。
自己太好欺负,所以给了林晚晚这种,肆无忌惮的底气。
直到后来,他进到那个地方,才跟林晚晚没有了瓜葛。
本以为,一直都会如此。
可死前,他又看到林晚晚。
她带着明媚的笑,似乎是在庆贺,沈默的死亡。
不过现在,今时不同以往了!
重生了,我还能让你欺负?
沈默看着林晚晚,呲牙一笑。
林晚晚被他笑得一愣。
“你、你笑什么?”
“我笑你精力旺盛。”
沈默把被子重新盖好。
“天天这么搞,你不累吗?”
林晚晚失声。
累?怎么可能不累。
她每天早早起床,等在男生宿舍下,还要抵抗宿管阿姨奇怪的眼神。
她为了什么?
她还不是为了这个可恶的烂泥!
“如果你努力一点,我才懒得搭理你!”
“努力一点?努力什么?提高成绩吗?”
“我继续请问了?倒数第一怎么了?倒数第一是天地不容吗?正因为有倒数第一,才能衬托出同学们的优秀。我是倒数第一我骄傲!”
“可你,被人梯推到了最高处,不乖乖享受,还想着反过来把梯子拆了,你居心何在?”
林晚晚再次愣住。
这话好像有点道理?
有道理个鬼啊!
“你还敢在这跟我狺狺狂吠胡言乱语!”
林晚晚两只小手再度抓住沈默的被子,开始拔河。
“你给我起来!”
“不起。”
“起来!”
“不起。”
“沈默!!”
“在呢。”
林晚晚脸都红了。
不晓得是气的,还是累的。
深呼吸,冷静,冷静啊林晚晚,你可是年纪第一,还是广大无知少年眼中的女神,你怎么能因为一个可恶的倒数第一,而抛下自己的矜持呢?
冲动了,冲动了!
可是,真的好咽不下这口气啊。
以前她骂他,他会像只炸毛的猫一样跳起来对撕,两个人能吵十分钟,然后他会被她拽走。
那就是他们的日常。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这家伙,不吵不闹,态度温和,躺在床上简直就是对尸体最完美的cos。
这幅“随便你骂,骂完帮我关门,别打扰我睡觉”的态度。
就好像她林晚晚,是一只看不懂气氛,打扰人好梦,嗡嗡叫的蚊子。
可恶!
“好,好,沈默,你就是个废物!你烂泥扶不上墙!你王八蛋!”
林晚晚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沈默一眼,转身就走。
可走到门口,林晚晚又回头,发现沈默已经开始打鼾了。
林晚晚愣愣地看了两秒,然后跺了跺脚,跑了。
跑出宿舍楼,她才慢慢停下脚步。
可恶可恶可恶!!
好气啊!
林晚晚银牙紧咬。
但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困惑。
不对。
今天太不对了。
沈默刚才的态度,眼神,不是生气,不是不耐烦,几乎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就好像。
她林晚晚,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就好像她骂他、她嘲讽他、她指着他的鼻子,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凭什么啊!?
她可是林晚晚。
追她的人能排到校门口,谁见了她不客客气气、笑脸相迎?他一个倒数第一的废物,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她?
凭什么不在乎她?
林晚晚站在原地,胸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晚晚?”
一个女生跑过来。
“怎么了这是?脸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烫。
“就是被一头猪气到了。”
“唉?居然有这么可恶的猪头敢气我家晚晚,我来收拾他!”
“不要了。”
“我才懒得搭理他呢,”
“哼,说的好像谁稀罕一样。”
林晚晚嘟嘟囔囔往前走。
闺蜜看一眼男生宿舍的方向,叹口气后赶紧追上。
一天,整整一天。
“死猪睡猪大笨猪!”
晚上,林晚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那双眼睛。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现在回想起来,那眼睛,在看向她的时候,似乎又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哼,不想了不想了,睡觉。”
“我才不会在猪头身上浪费时间呢。”
林晚晚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不去想。
但仿佛幻听般的声音,钻进她耳朵。
“林晚晚你有毛病啊,我成绩差跟你有关系?你又不是我妈!”
“你要真是我儿子,我早就打死你了!”
“你放手,我不去,我和图书馆八字不合!”
“我只信科学,不信玄学!”
“林晚晚,你天天跟我炫耀有意思吗?”
“所以呢?你也可以跟我炫耀啊?为什么不做?是不想吗?”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沈默,也梦到了她。
沈默蜷缩在床上,眉头皱紧。
梦里。
林晚晚站在叶心瑶的身后,就像是一个观众。
看着他的陷入绝境。
她笑的很开心,像是,正看到了精彩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