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念完了。
窗外风吹的树叶沙沙响。
她握着剧本的手在发抖,手心有点黏。
“我……”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该死的安静,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念了几句台词而已,为什么念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却想不起来丢了什么。
李涛推了推眼镜,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语气平静得像在打分:“情绪到位,眼神有戏,手抖是设计过的吗?如果是临场反应那你这天赋不去演戏可惜了真的。”
林晚晚:“……我没设计,我手抖什么我手抖,空调吹的吧。”
“那就是天赋型选手,天生吃这碗饭的。”李涛头都不抬继续写。
林晚晚噎住了,她刚才不是在演,她是真的手抖真的心里难受,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叶心瑶在看她。
“干嘛?”林晚晚梗着脖子。
“我念得不对?不对你直说,我又不是专业演员,念不好很正常好吧。”
叶心瑶摇头。
“那你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字啊还是要请我吃饭?”
叶心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你念得比我写的好,好很多,好到我觉得这剧本好像是你写的不是我写的。”
林晚晚愣住了。
这是夸她?从叶心瑶嘴里说出来的夸?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今天其实是我在做梦?
“因为,”叶心瑶顿了顿,声音很轻。
“你念的时候,真的在笑,不是演的那种笑,是那种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那种笑。”
林晚晚的嘴角僵住了。
她刚才……笑了?
“那、那是台词要求的!”林晚晚声音拔高,“剧本里写着‘我反而在笑’,我当然要笑啊,我不笑难道哭吗?我要是哭了你是不是又要说我哭得好?”
叶心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你、你这什么眼神?我脸上有东西还是你今天没吃药?”
叶心瑶低下头,把剧本收起来,叠好,放进书包,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想了很久才说:“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啊。
哈基晚真的要急了。
“林同学。”
李涛突然说话。
林晚晚看着那,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莫名有点不舒服,她也是这种喜欢用第一印象就判断人的家伙吗?
李涛推了推眼镜:“能问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刚才念台词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画面?声音?还是就是单纯念词?”
林晚晚愣了一下。
想什么?
她想的是——
悬崖,风,沈默往下坠,她在笑。
“没什么。”林晚晚别过脸,“就……念词呗,还能想什么。”
李涛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笔记本转回去,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
林晚晚瞥到一眼——“记忆体反应明显,比预期快三天”。
“什么意思?”林晚晚问。
“什么记忆体?什么快三天?你到底在写什么,能不能说人话?”
李涛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让人想打他:“没什么,个人研究,说了你也不懂,懂了你也懒得听,听了你也记不住,记住了你也不想承认。”
林晚晚:“…………”
这人说话怎么跟苏晴那个讨厌的女人一样?
谜语人滚出去啊,能不能好好说话!
她正要追问,旁边传来一声哈欠。
沈默伸了个懒腰,站起来,手机往口袋里一塞,懒洋洋地往门口走。
“你干甚去啊!”
“这不完事了吗?”
林晚晚瞪他:“什么完事了?剧本还没讨论完呢,你走什么走,你是男主角你知道吗,男,主,角!”
沈默回头看她,表情像是看一只叫得很欢的吉娃娃:“不是定了吗?女主角A,女主角B,男主角,旁白,四个人齐了,还要讨论什么?讨论晚上吃什么?”
林晚晚噎住了。
好像……确实齐了?
不对不对不对!
“剧本呢?剧本才第一幕!后面的呢?演到一半跟观众说不好意思没写完你们自己脑补吗?”
“她会写完的。”沈默看了叶心瑶一眼,就一眼,然后移开视线。
叶心瑶低着头,没说话。
但林晚晚注意到,她的手指蜷了一下,蜷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你凭什么替人家答应?”林晚晚站起来,拦在沈默面前,张开胳膊像只护崽的老母鸡,“写剧本很累的好吧!你写过剧本吗你知道写一晚上字手会抽筋吗?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沈默看着她。
离得很近。
近到林晚晚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沈默说:“那你写?”
林晚晚:“…………”
“你写我就不走,在这儿陪你写,写到天亮都行。”
林晚晚:“…………”
“不写就让开,你堵着门了我出不去。”
林晚晚想反驳,但沈默已经绕过她,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没回头。
“那什么,今天,挺愉快的。”
然后他走了,门关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林晚晚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挺愉快的?为什么?这猪头,兴趣不会是喜欢看美少女哭吧……
林晚晚有点毛骨悚然,所以,这就是伏笔回收!
“林同学,你耳朵好红。”
李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晚晚捂住耳朵,好烫,烫得能煎鸡蛋。
她看着李涛还坐在那儿,笔记本摊在桌上,笔拿在手里,一副“我准备在这儿坐到地老天荒”的架势。
“你怎么还不走?下课了放学了人都走了你在这儿干嘛?”
“在等你问问题,你肯定有问题要问,不问今晚睡不着那种。”
“什么问题?”
“你刚才想问的问题。”李涛推了推眼镜。
“我没什么想问的,我回宿舍睡觉。”
“那可惜了。”李涛站起来,抱起笔记本,走到门口,回头看她。
“本来想告诉你,你刚才那个反应,不是演技,也不是巧合,是身体比你脑子先想起来一些事,一些你觉得自己没经历过但其实经历过的事。”
林晚晚瞳孔一缩。
“什么意思?什么身体比脑子先想起来?想起来什么?”
李涛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了:“意思是,你刚才念的那段词,写的不是你该演的样子,是你在悬崖边看着沈默坠下去时真实的表情和心情,你自己不记得但你的身体记得,所以你会手抖,所以你脑子里会闪过画面,所以叶心瑶说你念得比她写的好,因为她写的是她猜的你,而你念的是真正的你。”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啊。
李涛已经走出去了。
“等等!”林晚晚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抓得很紧,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了。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真实的样子!你能不能说人话!”
李涛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然后抬头看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好像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林同学,你有没有想过,”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林同学,刚进去高中时,你为什么会对一个刚认识的人这么在意?你为什么每次看他都看到忘了呼吸?现在,你为什么听到他说‘不重要了’的时候心里会动一下?你为什么念到‘他终于解脱了’的时候会觉得如释重负?这些问题你有没有认真想过,还是你就一直骗自己说是因为他是你同学?是因为他是倒数第一?是因为你责任心强?”
“我、我没有在意他!我在意他干嘛!他有什么好在意的!一个天天睡觉的猪头而已!”
“我刚才数了,你今天看他七次,最短的一次三秒,最长的一次十三秒,十三秒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正常人的眨眼频率是每分钟十五到二十次,十三秒你可以眨三到四次眼睛,但你一次都没眨,就那么看着他,看到我都不好意思了”
林晚晚噎住了。
她看了七次?
她自己怎么不知道?
李涛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塞进她手里,然后抽回袖子,往后退了一步。
“回去慢慢想,想明白了来找我,想不明白也来找我,反正你总会来的,迟早的事。”
他走了。
脚步很轻,像猫一样,一点声音都没有。
林晚晚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纸条。
上面写着一个地址,离学校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笑了三次。第一次,是他说‘不重要了’,你嘴角往上翘了大概三毫米。第二次,是你念到‘我反而在笑’的时候,你那个笑是真的,不是演的,你自己不知道但我知道。第三次,是他走的时候跟你说话,你看着他背影,笑了,大概两秒,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笑,马上收住了。”
林晚晚的手在发抖。
她想追上去问清楚。
但走廊里空荡荡的。
李涛已经不见了。
林晚晚靠在墙上,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脑子里乱成一团,像被人用棍子搅过。
“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