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张啊——”
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拿错了。”
林晚晚猛地回头。
李涛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什么?”
她还没从刚才的冲击里缓过来,脑子有点转不动。
李涛伸手,从墙上取下那张照片,动作随意得像摘一片枯叶。
“我说,这张拿错了。”
他把照片随手放在旁边的桌上,然后从信封里抽出三张新的。
“这才是今天想让你看的。”
林晚晚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火气蹭地窜上来。
“你他妈——”
她往前一步,手指差点戳到李涛脸上。
“你耍我?大老远把我叫过来,给我看一张照片,然后说拿错了?你当我是你遛的狗啊?”
李涛没躲,也没生气。只是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看完这三张,”他说,“你再骂不迟。”
他把三张照片一张一张排在桌上。
林晚晚低头看。
第一张——
路上,一辆卡车。
她站在车头前面,身体被撞飞的瞬间——定格,脸朝镜头,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第二张——
小巷里,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
身上全是血,周围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有刀。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
第三张——
楼下,水泥地上,她躺在那儿,姿势扭曲。楼顶边缘,沈默探出半个身子,手伸着,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三张照片。
三个她。
三个死的她。
林晚晚的手开始抖。
“这是什么东西?”她开口,声音有点飘。
李涛走到桌边,在第一张照片上点了一下。
“那次是车祸。”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菜单,“他过马路,没看到车。你冲过去推开他。他活了,你没了。”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李涛已经移到第二张。
“那次是围杀。他被人堵在小巷里,对面五个人,都有刀。你冲进去挡在他前面。砍了十七刀才断气。他跑了,真是个懦夫不是吗?”
林晚晚的手指僵住了。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很暗,很挤,有人喊她的名字。胸口疼,疼得喘不上气。
她用力甩了甩头。
“你——”
“那次是跳楼。”李涛已经移到第三张,“你为了他跳楼,他这次倒是有试图抓住你,但是没抓住,亲眼看着你摔在地上,把你那张好看的脸蛋,砸的七零八落。”
三张照片,三次。
三次都是她死。
三次都是为他死的。
“你他妈骗谁呢!”林晚晚毫无形象的破口大骂。
“我要是死过三次,我怎么不记得?我要是死过三次,我还能站在这儿跟你说话?”
“你当然不记得。”李涛说,“每次重启,记忆清零。”
“什么重启?什么清零?你在说什么鬼话?”
李涛看着她,没说话。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让人心慌。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年级第一,她是学霸,她不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
“你说这些照片是真的?”她指着那三张照片,“证据呢?现在AI什么做不出来?你随便P几张图就想吓我?”
李涛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你看第一张的时候,”他说,“右手摸了一下肚子。”
林晚晚一愣。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右手正按在小腹上。
“那是撞击的位置。”李涛说,“卡车撞的。你摸那个地方的时候,脑子里是不是闪过一个画面——很亮,很吵,有人在喊你的名字?”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
因为……她确实闪过了。
“第二张,你看的时候,呼吸停了三次。”李涛继续说,“每次三秒左右。那是刀捅进肺里的节奏。你的身体还记得喘不上气的感觉。”
林晚晚下意识吸了口气。
“第三张,你看完,脚跟踮了一下。”李涛指了指她的脚,“那是坠落的惯性。你的身体以为自己在往下掉,想站稳。”
林晚晚低头看自己的脚。
她刚才……踮了吗?
她不记得。
“林晚晚。”李涛往前走了半步,离她更近了,“你的身体比你诚实多了。它什么都记得。只是你脑子不认而已。”
林晚晚后退一步。
“你放屁——”
“你刚才看三张照片,手心出汗,心跳至少一百二,瞳孔放大,嘴唇发干。”李涛打断她,“这些都是应激反应。你的身体在告诉你:这些是真的,你经历过。只有你的脑子还在骗自己:这是假的,不可能,我没死过。”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确实——手在抖,心在跳,后背一层冷汗。
“你在害怕。”李涛说,“不是因为我在吓你。是因为你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知道这些照片不是P的。你知道那些画面是你自己的记忆。你只是——不敢认。”
“你闭嘴!”
林晚晚吼出来。
声音在狭小的客厅里回荡,震得她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李涛真的闭嘴了。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只受惊的猫。
林晚晚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低头看那三张照片——整整齐齐排着,每一张都是她,每一张都是她在死,每一张他都在旁边——活着,看着她死。
“为什么……”她开口,声音沙哑,“为什么他要看着我死?他不是……他不是应该……”
她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第一张照片——那张被李涛说“拿错了”的照片。
悬崖。他在坠。她在笑。
如果她可以笑着看他死,那他为什么不能看着她死?
“那次不一样。”李涛说,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林晚晚抬头:“什么不一样?”
“那次你没救他。”李涛指了指墙角那堆照片的方向,“正是因为,你想救他。”
林晚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看到他坠下去。我想,他终于解脱了。”
那是她念过的台词。叶心瑶写的。她念的。
当时她念完,手抖,心里空,莫名其妙想哭。
甚至脑子里晃过,不存在的记忆……
“所以……”她开口,声音涩得像砂纸,“我救过他三次,也……看着他死过一次?”
李涛点头。
“那是在救他。”
“什么救法,是眼看着他去死?”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一次报复。
她受够了自己之前为他而死,他什么都不做,所以这次,她什么都不做,看着他死,还用这样的借口,来说服自己。
林晚晚胡思乱想。
嘴唇发白。
“那我到底欠他的,还是他欠我的?”
“这你应该问你自己。”
面对李涛事不关己的口吻。
林晚晚没说话。
她不知道,她甚至不能确认,眼前看到的照片,就是现实。
她很希望这不是现实。
如果是,那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了,这一个个的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头疼,困惑,但不用着急,你不用现在想明白。”李涛说,“我今天让你来,让你看到这些,只有一个目的。”
“什么?”
“我很好奇,在知道这些事实后,这一次,你想怎么选?”
林晚晚愣住了。
选什么?
救他?还是看着他死?
“你不是说我不记得吗?”她问,“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我怎么知道该怎么选?”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不知道,为什么每一次,都会死去。”
“你不需要记得,你也不需要知道,这是,命运。”李涛说。
“你现在要明白的,是自己的身体。”
“你只需要知道——你的身体记得。”
“你每次靠近他的时候,心跳为什么那么快?你每次被他无视的时候,心里为什么那么难受?你每次看到他跟叶心瑶站在一起,为什么那么不爽?”
林晚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因为……她答不上来。
她感觉很别扭,因为上一秒,明明还在讨论生死问题。
但李涛却不管这个,一直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你只需要知道,你已经没有资格,再自我欺骗了。”
自我欺骗?
她什么时候自我欺骗过!
她一直很坦诚!
不管是学习,朋友,还是对那个可恶的猪头……
她,她一直都……
“啊,真是愉快的表情。”
林晚晚抬头,瞪着李涛。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李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我没想让你做什么。我只是让你知道这些。”
“为什么?”
“因为有人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林晚晚眨眨眼:“谁?”
李涛没说话,变魔术般,又拿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白裙子,面对镜头,笑的何其的开心,像是,正看着自己最心爱的男人。
叶心瑶。
林晚晚当然认得出来。她怎么可能会忘记,这个藏着秘密不解释的可恶家伙。
“你,和她很熟?”
明明在剧本研讨会上,表现得很陌生。
“不,很遗憾,我们是第一次初次见面,认识。”
“那你……”
“这是秘密,你只需要知道,叶心瑶某种意义上,是你的同类,你的学徒,你的导师。”
林晚晚的脑子又乱了。
饶是学霸如她,也听不懂了。
叶心瑶?同类?学徒?导师?
同类先不提,学徒跟导师是什么鬼啊?
“哦,你别误会,我说的同类,可不是再说,她是你的情敌。”
林晚晚涨红着脸。
谁这么认为了,她才没有这么认为。
但李涛,只是继续说自己的话。
“我说的同类,意思是,”
“她是另一个想救他的人,只是她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