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的手还在抖。
四张照片整整齐齐排在桌上,像四张遗照——不对,就是她的遗照。车祸、围杀、坠楼,还有那张悬崖边的,她在笑,沈默在往下坠。
李涛站在旁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看完了?”
林晚晚没说话。她的右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按在了小腹上——那个位置隐隐发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她明明没受过伤,但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道白光,很亮,很吵,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她用力甩了甩头。
李涛看着她的动作,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身体比脑子诚实。”他说,“你每次看那张车祸的照片,手都会按在那个位置。那是撞击点。卡车保险杠撞的。你飞出去七八米,当场就不行了。”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按在小腹上,指甲都发白了。
“你——”她想说什么,但李涛已经指向第二张照片。
小巷,她倒在血泊里,周围站着几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有刀。沈默被人拽着往后退,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这张,你每次看都会呼吸暂停。”李涛说,“十七刀,有一刀捅穿了肺。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胸闷,喘不上气?”
林晚晚下意识深吸一口气。
胸口确实闷,像压了块石头。
“第三张。”李涛指向坠楼那张——她从楼顶坠落,沈默从楼顶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一只手拼命伸着,什么都没抓住。
林晚晚的脚跟突然踮了一下,像是要从什么高处站稳。
“坠落惯性。”李涛说,“你的身体以为自己在往下掉。”
林晚晚后退一步,背撞上墙。
“够了。”她开口,声音发涩,“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涛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
“我想说——你为他死过三次。车祸、围杀、跳楼。他活下来了,然后呢?”
他指向第三张照片。
“他伸手了。抓住了吗?”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
“抓住了吗?”李涛重复。
“……没有。”她的声音很轻。
“对,没有。你死了,他活着。有用吗?”
林晚晚想说“他至少伸手了”,但话到嘴边,被李涛堵了回去。
“你看第一张。”李涛指向悬崖那张——她在笑,沈默在坠。
“这个你,是上一个你。时间线10的你。她为什么笑?因为她受够了。”
林晚晚的瞳孔缩了一下。
“前三次,你为他死。他活着,然后呢?他回头看过你吗?他知道你为他死过吗?他会去你坟前哭吗?”
李涛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根一根钉进林晚晚胸口。
“没有。他什么都不知道。他活着,你死了,就这么简单。”
林晚晚的手攥紧,指甲嵌进掌心。
“上一个你,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你死三次,他活三次,他永远不会知道,永远不会感激,永远不会为你做任何事——所以她选了另一条路。”
李涛指着悬崖照片里她的笑脸。
“她看着他死。她在笑。因为她觉得他解脱了,她也解脱了。”
林晚晚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悬崖,风很大,沈默往下坠,她站在远处,嘴角上扬。
那是她念过的台词。
那是她刚才看到的照片。
那是……上一个她?
“所以现在,轮到你了。”李涛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你知道真相了。你知道你为他死过三次,他什么都没做。你知道上一个你已经放弃了,笑着看他死。那你呢?”
他往前逼近一步。
“你选哪边?”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选他?”李涛替她回答,“你会再死一次。他会再活下来。然后他照样不会记得你。你的痛苦,你的死亡,你的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算。”
林晚晚的胸口剧烈起伏。
“上一个你选的是放弃。”李涛说,“她笑着看他死,然后自己活。你现在站在这儿,不就是因为她选了那条路吗?”
林晚晚的脑子嗡的一声。
对,如果上一个我没放弃,如果她救了沈默,那现在的我……
她不敢想下去。
“所以,你还能做出另一种选择吗?”李涛问。
声音很轻,但像锤子砸在心上。
林晚晚靠在墙上,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她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但脑子里闪过车祸照片里沈默呆立的画面——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
她想说“他会难过的”,但脑子里闪过小巷照片里沈默被人拽走的画面——他被人拽着往后退,没回头。
她想说“他伸手了”,但脑子里闪过坠楼照片里沈默那只伸出的手——伸了,没抓住,有区别吗?
胸口越来越闷,呼吸越来越短。
她用力吸气,吸不进去。
手按在小腹上,那个位置隐隐作痛——不是真的痛,是身体记得的痛。
脚跟又踮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
“你看到了。”李涛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的身体记得。它记得疼,记得死,记得你为他死的时候有多疼。但它不记得他为你做过什么——因为它根本没有这种记忆。”
林晚晚的眼眶发酸。
她想起这三年,每天早上她去找他,他爱答不理。
她想起那次她哭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想起他说“我们不熟”。
她想起他看叶心瑶的眼神——和看她的不一样。
上一个我,就是因为这些才放弃的吧?
她撑不住了。
林晚晚转身,拉开门,冲出去。
楼梯很暗,她几乎是滚下去的。跑到楼下,跑到街上,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停下来,弯着腰喘气。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她抬头,发现自己已经站在学校门口了。
门卫大爷探出头:“林同学?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她没说话,机械地往里走。
操场、教学楼、宿舍楼。
推开门,爬上楼,推开宿舍门。
包包正在吃零食,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晚晚?你——”
林晚晚没说话,走到自己床边,脱了鞋,爬上床,拉过被子,把自己整个蒙住。
被子里的空气又闷又热。
她蜷成一团,闭着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车祸、围杀、坠楼,还有那张悬崖边的笑脸。
上一个我,笑着看他死。
上一个我,觉得那是解脱。
那我呢?
我坚持了三年,每天早上找他,每次被他无视,每次厚着脸皮凑上去——有什么用?
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永远不会感激。
他永远不会为我做任何事。
林晚晚把脸埋进枕头里。
放弃吧。
不选了。
上一个我都放弃了,我凭什么还要选?
她感觉有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床头柜上轻轻放了个什么东西。瓶子的声音。
包包没说话,走开了。
林晚晚继续蜷着,闭着眼。
她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脑子里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
车祸——她被撞飞,沈默呆立。
围杀——她倒在血泊里,沈默被人拽走。
坠楼——她往下坠,沈默伸手——
画面定格在那只手上。
那只手伸着,拼命伸着,什么都没抓住。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另一个画面跳出来——
不是照片里的。
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画面。
沈默抱着她。
她浑身是血,已经不动了。沈默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怀里,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他的手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
然后他抬起头。
眼睛是红的。
林晚晚的呼吸停了。
那是谁?那是什么时候?那不是照片里的——
她用力睁开眼睛,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幻觉。肯定是幻觉。
她重新闭上眼睛。
但那个画面还在。
沈默抱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林晚晚的胸口突然很疼,不是那种被刀捅的疼,是另一种——闷闷的,酸酸的,堵得慌。
她想起李涛的话:“你的身体记得。”
这是身体记得的吗?
记得她死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
如果……如果他其实会难过呢?
如果……如果他其实不是不在乎呢?
林晚晚的手又开始抖。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些照片是真的,那些死亡是真的,她身体记得的疼痛是真的。
但那个画面——那个红着眼睛的沈默——也是真的吗?
她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得更深。
算了,不选了。
上一个我都放弃了。
我凭什么……
手机突然亮了。
屏幕的光刺得她眼睛发疼。
是一条通知,没有内容,就是屏幕亮了。
林晚晚盯着那道光,盯了三秒。
然后她的手动了。
不是脑子让动的,是手自己动的——从被子里伸出来,抓起手机,划开屏幕,点进通讯录,翻到那个名字,按下去。
嘟——
嘟——
林晚晚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在干什么?
她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她应该挂掉,现在,立刻——
“林晚晚?”
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沈默的声音。
林晚晚张了张嘴,喉咙发干。
三秒沉默。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猪头。”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又停了一秒。
“明天排练,别迟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
“……好。”
林晚晚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扔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打这个电话。
但她的身体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