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灯已经两个小时了。
沈默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王胖子的呼噜声有节奏地起伏。对面床铺的兄弟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沈默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转着今天那些话——
“我选了你。”
说这话的时候，她眼眶有点红，但强撑着没哭。
“我的手不听使唤地拨了你的电话。”
她的手不听使唤。她的手在理智说“放弃”的时候，自己动了。
“照片……悬崖……我在笑，你在往下坠。”
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
悬崖。
他想起上辈子最后一个画面——风很大，叶心瑶站在他面前，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泪。她的手推在他胸口，他往后倒下去。
往下坠。
他在坠。
她站在悬崖边，低头看着他。
那个画面里，有林晚晚。
但今天，林晚晚说，有一张照片，她在笑，他在坠。
另一个我。
她这么叫那个照片里的自己。
另一个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沈默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些照片是真的。
他亲身体会过，那种，痛，可如果。
如果真的有“另一个她”，真的这么理解的话？
所以就能解释了吧。
他更想不通另一件事——
他在担心她。
不是那种“她是同学，出了事麻烦”的担心。是另一种。他说不清，但胸口发闷。
李涛找上了她。
李涛是教授的人。
教授为什么要从她下手？教授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教授想用她来对付自己？
沈默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现在躺在这里，满脑子都是她。
这不对。
他不应该在乎任何人。
上辈子的教训还不够吗？他在乎过，努力过，拼命过——然后呢？他死了。
这辈子，他就想当个废物。谁都别来烦他，他谁也不在乎。
可是——
“我选了你。”
那句话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响。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但睡着之前，他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不是悬崖，不是坠落。
是林晚晚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说：
“我选了你。”
---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
林晚晚的闹钟响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愣了三秒。
然后记忆涌上来——昨天餐厅，两次被打断的表白，沈默说的“等我回来”，还有那个没说完的话。
她猛地坐起来。
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室友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翻个身继续睡。
林晚晚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下床，洗漱，换衣服。
动作很快，但脑子更乱。
他说的“等我回来”是什么意思？他后来回来之后，想说什么？他今天会怎么对她？他——
手机震了。
包包的消息：
“醒了没？老地方，现在，立刻，马上。”
林晚晚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五。
这丫头今天吃错药了？
但她还是回了：“马上。”
---
二十分钟后，奶茶店。
当然没开门。这个点奶茶店怎么可能开门。
包包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拎着两杯豆浆，看到林晚晚过来，把其中一杯递给她。
“喏。”
林晚晚接过来，坐下。
两人并排坐在台阶上，喝着豆浆，看着街上零星的行人。
沉默了十秒。
包包开口：“说吧。”
“说什么？”
“昨天。”包包转过头看着她，“你说他来了，说了‘我来了’，说了‘等我回来’，然后呢？回来了吗？”
林晚晚点头：“回来了。”
“那他说什么了？”
“还没来得及说。”
“为什么？”
“服务员过来结账。”
包包沉默了三秒。
然后发出一声长达五秒的叹息。
那叹息里包含的情绪太复杂了——无奈、恨铁不成钢、还有一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释然。
“林晚晚同学，”包包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状况吗？”
“什么状况？”
“你就像那个跑了三千米，终于跑到终点线前，然后停下来系鞋带的人。”
林晚晚愣了一下。
包包继续说：“他来了。他都已经来了，看到你，也安稳的坐下来，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我的天呢！然后呢？你让服务员打断了你？”
“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的错。”包包打断她，“但现在问题不是谁打断的，问题是——话还没说完。”
林晚晚低下头，盯着手里的豆浆。
“我知道。”
“那你想不想说完？”
“想。”
“那你还等什么？”
林晚晚抬头看她。
包包的表情很认真，一点都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
“等他主动？”包包说，“他要是会主动，你至于等三年？”
林晚晚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反驳不了。
包包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去吧。今天把话说完，把那憋的陈年老话通通说完。”
她低头看着林晚晚。
“你可是林晚晚，年级第一，校花，追你的人能排到校门口。你怂什么？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怂了？”
林晚晚愣愣地看着她。
包包弯下腰，凑近她的脸。
“去。说。完。”
然后她直起身，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说完了记得给我发消息。我要听全部。”
然后她真的走了。
林晚晚坐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里的豆浆还热着。
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扯了一下。
这丫头……
但心里那股劲儿，好像回来了。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对。说完了。
今天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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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课间。
林晚晚走进教室，第一眼就往最后一排看。
沈默在。
他没在睡觉。他坐在那儿，看着窗外。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林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气，往那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他桌边的时候，他转过头。
四目相对。
林晚晚的脑子突然空白了一秒。
教室里人来人往，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书本翻动的声音。
但那一瞬间，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淡淡的，但和以前那种“你谁啊”不一样。是另一种……她说不清，但心跳更快了。
“我——”她开口。
“林晚晚。”
一个声音从后门传来。
两人同时转头。
叶心瑶站在后门口。
她穿着校服，头发披着，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但她的眼神——
林晚晚愣住了。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很深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羡慕。
又像是……认命。
叶心瑶看了他们一眼，然后移开视线，走向自己的座位。
从沈默身边走过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很轻，但林晚晚看到了。
然后她坐下了，拿出书，低头看，再也没抬头。
林晚晚站在原地，脑子里突然冒出李涛说的那句话——
“叶心瑶是另一个想救他的人，只是她做不到。”
她看着叶心瑶的侧脸。
第一次觉得，这个人可能不是情敌。
是……同类？
“林晚晚。”
沈默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什么事？”
林晚晚张了张嘴。
她想说“昨天的话还没说完”，想说“放学后老地方”，想说——
上课铃响了。
巨大的铃声在头顶炸开，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
林晚晚咬了一下嘴唇。
她拿出手机，飞快地打字，发出去。
然后转身跑回自己座位。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
“放学后，老地方，我有话说完。”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但沈默没注意到，自己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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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放学铃响。
林晚晚第一个冲出教室。
包包在后面喊：“加油！说完了给我发消息！”
林晚晚没回头，只是挥了挥手。
她跑出校门，跑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跑到那家餐厅门口。
推开门。
暖黄色的灯光，格子桌布，角落里那个看报纸的老头还在。
她选的那个靠窗的位置，空着。
林晚晚松了口气。
她走过去，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马路亮晃晃的。
她看了眼手机。
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很好，她可以先冷静一下，想想怎么说。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在心里排练——
“昨天的话还没说完，我想说的是……”
不对，太正式。
“沈默，我喜欢你。”
不对，太直接，会吓到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写那封信吗？因为——”
门被推开了。
林晚晚心跳漏了一拍，赶紧抬头。
然后她愣住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沈默。
是叶心瑶。
她站在那儿，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金边。校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披着，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样子。
但她的眼睛，看着林晚晚。
不是敌意。
不是挑衅。
是一种……林晚晚看不懂的眼神。
叶心瑶往里走了一步。
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林晚晚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桌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