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的腿终于能动的时候，沈默已经没影了。
她跑起来。
跑过那棵老槐树，跑进沈默消失的那条巷子。巷子很窄，很暗，路灯照不到深处。她跑得很快，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沈默！”
没人应。
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她跑到巷子尽头，是一个岔路口。左边是更窄的小巷，右边是通往主街的路。她停下来，喘着气，不知道该往哪边。
她选了右边。
跑到主街上，路灯很亮，偶尔有车经过。她四处张望——没有人。沈默不在。
她又跑回岔路口，往左边的小巷跑。
小巷更深，更暗，两边的墙爬满青苔。她跑了几十米，前面是一堵墙——死路。
不是这边。
她站在死胡同里，弯着腰喘气。
腿在抖，手在抖，全身都在抖。
她想起李涛说的话——
“他总会被针对。”
“你不选他，他会死。你选他，你会死。”
林晚晚的心猛地揪紧。
这一次……是他又被针对了吗？
那些血……是他的吗？
她不敢想。
她转身，又跑回岔路口，往另一个方向跑。
一条街，两条街，三条街。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
每看到一个像他的背影，她就冲过去——然后发现不是。
每到一个路口，她就停下来张望——什么都没有。
夜风吹过来，很凉。她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后背的校服都湿透了。
最后她跑不动了。
她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
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红绿灯一闪一闪，周围没有一个人。
她不知道这是哪儿。
她不知道沈默往哪边走了。
她不知道他伤得重不重。
她什么都不知道。
林晚晚慢慢直起身，站在路灯下。
眼眶突然就酸了。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去的。
也许是往学校的方向，也许是随便走的。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自己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从身边掠过。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晃得她眼睛疼。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但又不是真的空白——那些画面一直在闪：
沈默从阴影里走出来，衣服上的血，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
他看到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从她身边走过。
没说话。
他为什么不说？
他为什么不理她？
他伤成那样，为什么不让她帮忙？
他是不是……不想见到她？
林晚晚的喉咙发紧。
她想起这三年。每次她去找他，他都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每次她跟他说话，他都是淡淡的，好像她说什么都不重要。
她以为他变了。
餐厅里他说“我来了”，他说“等我回来”，她以为他真的变了。
可是刚才，他从她身边走过，一句话都没说。
他是不是……根本不在乎？
她是不是……一直在自作多情？
林晚晚停下来，站在一盏路灯下。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了。
回学校？
回餐厅？
回那条老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着，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
手机突然响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低头看——屏幕亮着，是包包的来电。
她盯着那三个字，盯了三秒。
然后她没有接。
手机响了很久，最后挂断。
林晚晚攥着手机，站在路灯下。屏幕上显示着“未接来电：包包”。
她抿着嘴，想拨回去。
手指刚碰到屏幕，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晚晚愣了一秒。
然后她按了接听。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
她听到呼吸声。
很轻，但确实有。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有点干，有点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抱歉，放了你鸽子。”
林晚晚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那是——
“沈默？”她开口，声音飘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嗯。”
林晚晚的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吧嗒吧嗒落在手机屏幕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断断续续的，像在抽泣。
“林晚晚？”沈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还是那种淡淡的语气，但好像……比平时轻了一点。
林晚晚终于开口。
声音是抖的，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
“笨蛋……”
她吸了一下鼻子。
“猪头……”
又吸了一下。
“大猪头……”
电话那头沉默。
她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然后他说：“嗯，我是猪头。”
林晚晚愣了一秒。
然后她哭得更凶了。
眼泪哗哗往下流，她用手背去擦，但怎么都擦不完。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胳膊里。
电话还贴在耳边，她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委屈，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打电话了。
她不知道。
她只是蹲在那儿，抱着自己，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她听到他说——
“别哭了。”
林晚晚愣了一下。
“……我没哭。”
“你哭了。”
“我没有。”
“我听到了。”
林晚晚把脸埋得更深。
“你听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嗯，我听错了。”
林晚晚突然想笑。
但眼泪还在流。
她蹲在路灯下，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她听到他说——
“早点回去睡觉。”
林晚晚抬头。
“你呢？”她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我也回去。”
“你……你没事吧？”
沉默。
“没事。”
林晚晚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抿着嘴，最后说：“……那你明天来排练。”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然后他说：“好。”
林晚晚挂了电话。
她还蹲在路灯下，抱着膝盖。
眼泪停了，但脸上全是泪痕。
她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只有几片云，被城市的灯光映成暗红色。
她突然想起叶心瑶说的那句话——
“你赶紧跟他在一起吧。”
她吸了吸鼻子。
笨蛋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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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
叶心瑶从餐厅走回学校。
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
她跟林晚晚说了那些话，林晚晚的表情——惊讶、困惑、还有一点点……窃喜？
叶心瑶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有点失落？好像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轻松？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说出那些话之后，胸口好像没那么堵了。
她走到校门口，推开门，往里走。
刚走到教学楼拐角，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挡在她面前。
叶心瑶脚步一顿，抬头。
路灯的光落在那个人脸上——
苏晴。
学校的心理老师。
她穿着那件米色风衣，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不像是在笑。
“叶同学。”苏晴开口，声音很轻，“这么晚才回来？”
叶心瑶看着她，没说话。
苏晴往前走了半步。
“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
叶心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现在？”
“现在。”苏晴说，“关于你做的那些梦。”
叶心瑶的瞳孔缩了一下。
苏晴看着她，嘴角的弧度一点没变。
“关于沈默的梦。”
风从教学楼之间穿过来，有点凉。
叶心瑶站在原地，没动。
---
无人的房子。
寂静。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一点光，在地上投下一块苍白的方形。窗帘没拉严，有风吹进来，布料轻轻晃动，影子也跟着晃。
屋里很乱。
椅子倒在地上，桌子歪了，墙上的照片散落一地——沈默的、林晚晚的、叶心瑶的、还有一些看不清脸的。有的被踩过，留下灰黑的鞋印。
空气里有味道。
铁锈的味道。血的的味道。
一个人躺在地上。
就在桌子旁边，姿势扭曲，一只手压在身下，另一只胳膊伸出去，手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脸朝下，看不清表情。
但衣服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和地板的颜色混在一起。
一动不动。
很久。
风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又晃了晃。
然后——
那只伸出去的手，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
像是痉挛，又像是……某种更缓慢的东西。
手指蜷起来，又张开。
然后整只手动了，往回收，一点一点，蹭着地板。
很慢。
慢得像电影的慢镜头。
那只手收回来，撑在地上，然后另一只手也动了，从身下抽出来，同样撑住地面。
肩膀开始用力。
头慢慢抬起来。
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在微弱的光里反射出一点亮。
李涛的脸。
半边脸上全是血，已经干了，结成黑色的痂。眼睛睁开一条缝，瞳孔涣散，没有焦点。
他撑在地上，停了很久。
呼吸很浅，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动了一下膝盖，想跪起来。
没成功。
身体晃了晃，又倒下去，发出闷响。
他又停了很久。
然后他再次撑起来。
这一次，他终于跪住了。头低着，肩膀剧烈起伏，呼吸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呼，呼，呼，像破旧的风箱。
他抬起一只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衣服破了，里面的皮肤上有东西。他低头看，看不清，又摸了一下。
手指触到一个洞。
温热的，还在往外渗。
他的手指在那个洞口停了一秒，然后慢慢收回来，举到眼前看。
指尖上沾着血，新的，红色的，在微弱的光里发亮。
他盯着那点红，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放下来，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身体在抖，但他站住了。
他踉跄了一步，扶住桌子。
桌上有东西。
一部手机。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消息——
“实验体C已脱离监控范围。继续追踪。”
李涛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手指上的血蹭在屏幕上，抹开一道红痕。
他按了一下。
屏幕切换，显示出一个地图界面。一个红点正在移动，已经快到学校门口。
沈默。
李涛盯着那个红点，盯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开着，走廊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刮过玻璃——
“有意思。”
嘴角扯了一下。
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踉跄，但稳住了。
又迈一步。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进黑暗的走廊里，消失在门框后面。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风，还在吹。
窗帘晃动，影子晃动。
地上的照片，散落一地。
有一张离门最近，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上面是沈默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