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是被阳光晃醒的。
她眯着眼,看着天花板,愣了三秒。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伸手挡了挡,翻了个身。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六点五十。一条消息,备注名是“沈默”。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想不起来是谁。点开,只有一行字:
“今天降温,多穿点。”
林晚晚眨了眨眼。这人谁啊?她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只有昨天那两句。她问“有事吗”,他回“没事”。
没了。
林晚晚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打了个哈欠。室友还在睡,被子蒙着头,只露出一撮头发。她轻手轻脚地下床,洗漱,换衣服。
站在衣柜前,她犹豫了一下。降温?她看了一眼窗外,阳光挺好的,不像很冷的样子。但那条消息……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一点的卫衣,套上。
出门的时候,她在门口停了一下。走廊里空荡荡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地上亮晃晃的。她往左看了一眼——男生宿舍的方向。什么都没想,就是看了一眼。然后她往右转,下楼,去食堂。
包子,豆浆,一个鸡蛋。她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咬了一口包子,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以前这个时候,她在干嘛?
想不起来。算了,可能也没什么特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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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站在男生宿舍楼下,看着食堂的方向。他手里拿着一杯奶茶——她喜欢的那个口味。但没送出去。
他昨晚想了很久。苏晴说“让她再爱上你一次”,说得轻巧。怎么爱?以前是她追他,三年,每天早上去宿舍堵他,被他无视,被他冷淡,被他气哭,第二天又来了。他当时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现在她忘了他,他才知道那三年她是怎么过来的。
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奶茶。他以前从没给她买过。每次约会都是她买好了等他,他到了就喝现成的。她每次都买一样的口味,他记住了,但从来没主动买过。
他把奶茶放在宿舍楼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杯奶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白色的杯子,在晨光里发亮。他想起昨天她发的那条消息——“有事吗?”三个字,客客气气的,像问一个陌生人。
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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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晚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上课铃还没响。她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翻开课本,开始预习。
看了几行,她停下来。她发现自己刚才在看的那页,已经看了三遍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不是因为难,是脑子里在想别的。想什么?她也不知道。就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她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后排。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盯着那个空位看了两秒,然后收回视线。那个位置是哪个同学的?她想不起来了。
上课铃响了。班主任走进来,开始讲课。林晚晚低头记笔记,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到一半,笔没墨了。她翻书包找笔芯,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她掏出来——一个小本子,封面是浅蓝色的,已经有点旧了,边角都磨毛了。
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本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猪头观察日记。”
林晚晚愣了一下。这是她的字迹。日期是高一。
她继续往下翻——
“今天猪头又迟到了,头发乱得像鸡窝,真想给他理一理。记账!”
“今天猪头居然看了我一眼!就一眼!但我高兴了一整天。我是不是有病?”
“今天猪头说我跟他不熟。呵呵。不熟就不熟,谁稀罕。我才没有哭呢。”
“今天猪头打球了。好帅。但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好想打他。”
“今天我又失眠了。满脑子都是他。林晚晚,你完了。”
林晚晚的手停在那页上。“你完了”三个字被水渍晕开了,字迹有点模糊。她摸了一下那页纸,指尖触到一点粗糙的痕迹——是眼泪干的。
她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这是她写的。但她完全不记得。她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些东西,不记得“猪头”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失眠。
“林同学?”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传来。
林晚晚猛地抬头。全班都在看她。
“上课看什么呢?”老师走过来,伸手。
林晚晚下意识地把本子塞进抽屉。“没、没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干。
老师看了她一眼,没追问,继续讲课。
林晚晚低下头,手放在抽屉里,摸着那个本子的封面。心跳有点快,但她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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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了。包包从前排跑过来,趴在她桌上。
“晚晚!中午吃什么?”
林晚晚看着她,张了张嘴。她想问那个本子的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包包,我好像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但我完全不记得了”?说出来会不会很傻?
“晚晚?”包包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
“没有。”林晚晚把本子往里推了推,“中午随便。”
包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看到了林晚晚按在抽屉上的手,指节有点发白。
包包什么都没问。她直起身,笑了笑:“那我去占位置,你慢慢来。”说完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林晚晚还坐在那儿,手放在抽屉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包包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个本子。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那是林晚晚写了三年的日记,每一页都是沈默。她以前偷偷看过几页——不是故意的,是林晚晚自己念给她听的。念的时候又笑又气,耳朵红红的。
现在她不记得了。
包包站在门口,看着林晚晚的侧脸。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手,一直放在抽屉里,没拿出来过。
包包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尽头,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昨天林晚晚说“我现在很好,就够了”,她答应了。但她现在不确定了。如果林晚晚真的很好,为什么还要翻那个本子?如果她真的什么都不想知道,为什么翻到那页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包包掏出手机,打开和沈默的聊天框。上面什么都没有——她从来没和沈默聊过天。她盯着那个空白的界面,盯了很久,然后退出,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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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林晚晚端着餐盘,在人群里找包包。人很多,吵吵嚷嚷的。她踮起脚往里面看,没找到。正想往里挤,旁边有人碰了一下她的胳膊。
“不好意思——”她转头,愣了一下。
是一个男生。穿着深色卫衣,头发有点乱,眼睛很黑。他站在她旁边,手里端着餐盘,离她大概半米远。他看着她,表情很淡,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在看她的方式……和别人不太一样。
“你挡路了。”他说。
林晚晚愣了一下,赶紧往旁边让了一步。“对不起。”
他没说话,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过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但她莫名觉得熟悉。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包包从后面窜出来,拍了她一下:“看什么呢?”
“没、没有。”林晚晚回过神,“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从后门进来的啊,找你半天了。”包包拉着她往里走,“快快快,我占了个好位置。”
两人坐下。林晚晚戳着盘子里的饭,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个人。她好像……见过他?在医院?对,那天守在她床边的人。叫沈默。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今天降温多穿点”的消息还亮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很好,一点都不冷。但她确实多穿了一件。
包包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晚晚听着,偶尔应一声。吃到一半,她突然问:“包包,我以前……是不是喜欢过一个人?”
包包的筷子停了。就停了一秒,然后她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林晚晚低下头,戳着盘子里的饭,“就是随便问问。”
包包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放下筷子,看着林晚晚。“晚晚,你刚才在教室,是不是翻到什么了?”
林晚晚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看了多少?”
“没多少。就翻了几页。”
包包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什么感觉?”
林晚晚想了想。“没什么感觉。就像看别人的故事。但……”她顿了顿,“字迹是我的。”
包包没说话。
“所以,”林晚晚抬起头,看着包包,“我以前真的喜欢过一个人?”
包包看着她。她想说“没有”,想说“那是你随便写的”,想说“别想了”。但她看着林晚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干净的,平静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那双眼睛提到那个人的时候,会亮,会红,会发狠,会委屈,什么情绪都有。现在什么都没有。
包包笑了一下。“没有。那是你以前追星写的。”
林晚晚愣了一下:“追星?”
“对啊,你不是喜欢那个……”包包随便编了个名字,“那个谁来着,反正就一明星。写了几天就腻了。”
林晚晚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她笑了。“我就说嘛,我怎么可能写这种东西。猪头观察日记,也太傻了吧。”
包包也笑了。“你也知道傻啊。”
两人继续吃饭。林晚晚没再问。包包也没再说话。
但包包知道,林晚晚没信。她刚才说“就翻了几页”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看到那页了——那页写着“你完了”的,眼泪晕开的。她记得那页。那是林晚晚第一次被沈默气哭的那天晚上写的。
包包低头吃饭。嚼了两下,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