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放学路上。
林晚晚走在前面,沈默走在旁边。两个人刚在校外吃完东西,准备回学校。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不多,很安静。
“沈默。”
“嗯?”
“你昨天耳朵红了。”
“没有。”
“有。我看到了。”
他没说话。她笑了,走在他旁边,肩膀快碰到他肩膀。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两个人停下来等。
林晚晚抬头看天。天边有一片云,被晚霞染成橘红色。很好看。她想指给他看——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尖,很快。像什么东西在风里响。
她没反应过来。她只是看到沈默的表情变了——不是淡的。是突然绷紧了。他朝她冲过来。
一只手推在她肩膀上。力气很大。她整个人往旁边倒下去,膝盖磕在地上,手心擦过地面,火辣辣的疼。
她回头。
沈默站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一个东西砸在他肩膀上——很大,很沉,像铁架子,从旁边的楼上掉下来的。他整个人被砸得往下一沉,踉跄了一步,没倒。他站着。但那个东西又弹了一下,砸在他后背。
他跪下去了。
林晚晚的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沈默!”
她爬起来,冲过去。他跪在地上,那个铁架子压在他背上。她伸手去搬,搬不动。太重了。她搬不动。
“沈默!沈默!”她喊他。他没反应。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血从额头流下来,淌过眼睛,滴在地上。
林晚晚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她跪在他旁边,伸手去摸他的脸。凉的。
“沈默……你说话……你别不说话……”她的声音在抖。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是不停地叫他。
“沈默……沈默……”
他没动。
她跪在那儿,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闭着的眼睛。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不是梦。是别的什么。
一个路口。一辆卡车。她推开一个人。那个人站着,她飞出去。她躺在地上,看着那个人跑过来。那个人蹲下来,抱着她。手在抖。眼睛红了。
又一个画面。一条小巷。很暗。很多人。有刀。她挡在一个人前面。疼。很疼。她倒下去。那个人蹲下来,抱着她。手在抖。眼睛红了。
又一个画面。一栋楼。很高。她站在楼顶边缘,往下看。一个人站在下面,抬头看她。她跳下去。风很大。那个人伸出手,想接住她。没接住。她摔在地上。那个人跪在旁边,抱着她。手在抖。眼睛红了。
林晚晚跪在地上,眼泪掉下来。她想起来了。不是梦。是真的。都是真的。她为他死过。一次又一次。
她跪在他旁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凉的。
“沈默……”她哭着叫他,“你醒醒……你别吓我……”
他没动。她跪在那儿,看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她想起那天在医院,他坐在床边,眼眶红了一夜。她想起他说“认识很久了”,她说“我不认识你”。她想起他说“没关系”。
她哭出声了。不是那种小声的哭。是整个人都在抖的那种。
“对不起……”她抓着他的手,“对不起……我不该忘了你……对不起……”
他还是没动。她跪在那儿,哭得喘不上气。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什么都做不到。
以前她可以为他死。现在她连搬开那个架子都做不到。她跪在那儿,看着他额头上的血,看着他闭着的眼睛。她突然明白了——以前她救他的时候,他是什么感觉。看着自己什么都做不了。看着重要的人在眼前倒下。
她哭得浑身发抖。“沈默……你起来……你起来好不好……我再也不忘你了……我再也不忘你了……”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像在笑。
“别哭了。”
她愣住。低头看。沈默睁着眼,看着她。嘴角翘着。
她脑子空白了一秒。然后她看到他伸手,把那个铁架子从背上推下来——很轻,像推一个纸箱子。他坐起来,额头上的血还在流,但他看着她,在笑。
“你——”林晚晚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假的。”他说。他伸手,从额头上撕下一片东西——红色的,像血,但不是。是道具。
林晚晚看着他。看着他撕掉假血,看着他坐起来,看着他笑。她跪在那儿,眼泪还挂在脸上,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听到脚步声。包包从旁边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王胖子从另一边的树后面钻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拍。
“成了成了!”王胖子喊,“我拍下来了!她哭了!她喊了!她说不忘你了!”
包包跑过来,蹲下来看林晚晚。“晚晚!你想起来了吗?你真的想起来了吗?”
林晚晚跪在地上,看着他们三个。沈默坐在地上,额头上还有道具血的痕迹。包包蹲在旁边,眼睛亮亮的。王胖子举着手机,笑得像个傻子。
她慢慢站起来了。腿有点软,晃了一下。沈默伸手扶她。她看着他。
“你们……”她开口,声音哑得像哭过,“这是你们设计的?”
包包点头。“沈默提议的。我同意的。王胖子出钱。”她指了指那个铁架子,“道具。他找人做的。很轻,摔不坏人。”
王胖子嘿嘿笑。“我可是富二代。花点钱算什么。”
林晚晚看着沈默。他站在她面前,额头上还有红色的痕迹。他看着她,嘴角翘着。
“你想起来了吗?”他问。
她看着他。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高一那年,她第一次去男生宿舍堵他。他眯着眼说“你有病啊”。她气得跳脚。后来每天早上去堵他,成了习惯。课间往他那边看,成了习惯。吵架斗嘴,成了习惯。她写了三年日记。她等他回消息等了三年。她告白成功的那天,在赴约路上晕倒了。然后把他忘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现在,又看着。
“想起来了。”她说。眼泪又掉下来了。“都想起来了。”
沈默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住了。很紧。
林晚晚把脸埋进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抱着她。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着。
包包站在旁边,看着他们。鼻子酸了。她转头看王胖子。王胖子举着手机,也在拍,但手在抖。
“别拍了。”包包说。
“我就拍一张。”王胖子声音有点哑,“留个纪念。”
包包没说话。她看着沈默抱着林晚晚,看着她哭得喘不上气。她想起三年前,林晚晚第一次跟她提起沈默的时候。她说“包包,我今天遇到一个特别讨厌的人”。语气是讨厌的,但眼睛是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又亮了。她想起来了。
包包笑了。眼泪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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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
林晚晚坐在急诊室外面,手里攥着沈默的外套。他进去处理额头上的伤口了——虽然是道具血,但那个铁架子砸下来的时候,还是蹭破了一点皮。医生说没事,消个毒就好。
她坐在长椅上,腿还在抖。包包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晚晚,你真的都想起来了?”
林晚晚点头。“都想起来了。”
“包括……那些?”包包的声音很轻。
林晚晚知道她在问什么。那些照片。那些死亡。那些她为他死过的事。她点头。“都想起来了。”
包包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门开了。沈默走出来,额头上贴着一小块纱布。他看到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没事。”他说,“破了点皮。”
林晚晚看着他。看着他额头上的纱布,看着他眼睛。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他的手很暖。
“沈默。”她说。
“嗯?”
“你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这样吓我。”她看着他,“我以为你真的……”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她摇头。“不是怪你。”她顿了顿,“我是说——以后别拿自己冒险。不管是为了什么。”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好。”
她笑了。靠在他肩膀上。三个人坐在急诊室外面,谁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包包突然开口。
“那个……晚晚。”
“嗯?”
“你还记不记得,文化祭是下周?”
林晚晚愣了一下。坐直了。文化祭。话剧。《坠落之后》。她写的剧本。她念的台词。她全想起来了。
“完了。”她说,“我们还没排练。”
包包点头。“周敏昨天问我了。说别的组都排了两遍了。”
林晚晚看着沈默。沈默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明天开始排练。”沈默说。
“明天?”林晚晚瞪他,“后天就文化祭了!”
“那就今天。”
“今天都几点了!”
“那就现在。”
林晚晚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笑了。笑得眼泪又掉下来了。
“你真的很傻。”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包包坐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行了行了,别在医院秀恩爱了。走吧,回去排练。我可不想文化祭开天窗。”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晚晚。”
林晚晚抬头。
包包笑了。“欢迎回来。”
林晚晚看着她。鼻子又酸了。她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包包。“我回来了。”
包包拍拍她的背。“嗯。回来了。”
三个人走出医院。天黑了,路灯亮了。林晚晚走在中间,左边是沈默,右边是包包。她想起今天下午——她跪在地上,以为他要死了。她哭着说“我再也不忘你了”。现在他走在她旁边,手牵着手。她没忘。她再也不会忘了。
“沈默。”她叫他。
“嗯?”
“你那个道具血,从哪买的?”
“王胖子。”
“他为什么有这种东西?”
“他说他以前想当导演。”
林晚晚笑了。笑得很大声。包包也在笑。沈默嘴角翘着。
三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新的一天。不,是旧的一天。是她想起来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