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翻墙的时候，校服被铁丝勾了一下。嘶啦一声，后背裂了个口子。他低头看了一眼，啧了一声，跳下去，站稳，拍拍裤子上的灰。
“第十三件了。”他嘟囔着，“这学校是不是跟我的校服有仇。”
墙那边传来值周老师的声音：“谁！谁翻墙！”
沈默没回头，插着兜，慢悠悠地往巷子里走。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午十点，第二节课刚下。他翘了第三、四节。数学课。反正也听不懂。
“所以到底哪个傻子才会学习啊。”他自言自语，“反正我才不做那个傻子。”
阳光很好，照在巷子里，地上有斑驳的树影。他走得很慢，脑子里在想中午吃什么。学校旁边那家面馆不错，但这个点去太早了，老板还没开火。先去河边坐一会儿，吹吹风，等饿了再去。
他拐进一条窄巷子。这边是老城区，房子旧，路窄，但安静。他喜欢走这边，没人，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然后他听到声音。
“让开。”是个女生的声音，很冷。
“别这样嘛妹妹，交个朋友而已。”另一个声音，男的，带着笑，不止一个。
沈默的脚步停了。他站在巷子拐角，探头看了一眼。
前面是个死胡同。四个男生堵在路口，穿着隔壁学校的校服，头发染得五颜六色。他们围着一个女生。女生穿着白裙子，站在墙根，背挺得很直。头发很长，垂到腰际，风一吹，发梢轻轻晃。她看着那几个人，表情没变。但沈默注意到，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手指，有点发白。
四个人，对一个人。沈默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巷子里很清楚。
那四个人转头看他。
“呀嘞呀嘞。”沈默插着兜走出来，“我说你们啊，堵人堵到死胡同里，是不是太没创意了？”
为首的黄毛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谁啊？”
“路过的。”沈默走到他们面前，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女生。她也在看他。眼睛很黑，很亮，像刚洗过的玻璃珠。她看着他，没说话。
“路过的就滚远点。”黄毛伸手推了他一下。
沈默没动。他低头看了一眼被推的地方，又抬头看黄毛。然后他笑了。“你知道我这件校服多少钱吗？”
“关我屁事。”
“第十三件了。”沈默说，“刚被铁丝勾破的。你又给我弄脏了。”他拍了拍肩膀上的灰，“你们四个，凑一凑，赔我个干洗费不过分吧？”
黄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他妈有病吧？”他转头看后面三个人，“这**说什么呢？”
那三个人也跟着笑。
沈默没笑。他看着黄毛，等他们笑完了，然后说：“给你们三秒。滚。”
黄毛的笑容僵在脸上。“你说什么？”
“三。”沈默开始数。
“你他妈——”
“二。”
黄毛往前一步，伸手揪住沈默的衣领。沈默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他。“一。”
他出手很快。黄毛甚至没看清，肚子就挨了一下。他弯下腰，沈默抓住他的头发，往墙上一磕。闷响。黄毛软下去了。
剩下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冲上来。沈默侧身躲开第一个人的拳头，顺势抓住他的手腕，往旁边一带，那个人撞在墙上，捂着肩膀嗷了一声。第二个人从后面抱住他，沈默后脑勺往后一磕，磕在那人鼻梁上。那人松开手，蹲下去，血从指缝里流出来。第三个人犹豫了。他看着沈默，往后退了一步。
沈默看着他。“还打吗？”
那人摇头。
“那滚。”
那人拖着黄毛，扶着撞墙的，拉着流鼻血的，连滚带爬地跑了。巷子里安静下来。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看那个女生。她还站在墙根，背着书包，手里攥着带子。看着他。
“没事了。”沈默说。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很黑，很亮。
沈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哪个学校的？”
她没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你打架挺厉害的。”
“还行。”
“练过？”
“算是吧。”沈默把手插回兜里，“你赶紧走吧，一会儿他们叫人回来就麻烦了。”
她没动。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很大声的笑，是嘴角翘了一下，眼睛弯了一点。像春天刚化开的河面，薄冰底下透出来的光。
沈默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谢谢你。”
“不用谢。路过而已。”沈默转身要走。
“你叫什么名字？”
沈默停了一下，没回头。“问别人名字之前，不应该先报自己的吗？”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叶心瑶。”
沈默回头看她。她站在墙根，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白裙子，黑头发，眼睛很亮。他看了两秒，然后说：“沈默。”
她点了点头，好像在确认什么。“沈默。”她念了一遍。
沈默被她念得耳朵有点热。他转回头，往前走。“走了。”
“沈默。”
他又停下来。“又怎么了？”
“你的校服破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后背。刚才翻墙勾的，口子从肩胛骨一直裂到腰。他啧了一声。“第十三件了。”
“你会缝吗？”她问。
沈默愣了一下。“什么？”
“缝衣服。你会吗？”
“……不会。”
“那我帮你。”
沈默回头看她。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书包带子，表情很认真。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要帮我缝衣服？”
“你叫沈默。”她说，“而且你刚才救了我。”
沈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没说出来。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行吧。但你得请我吃饭。”
“为什么？”
“救你的报酬。”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好。”
两个人走出巷子。阳光很好，风很轻。沈默走在前头，叶心瑶跟在后面，隔了两步远。谁都没说话。
走到路口，沈默停下来。“你哪个学校的？”
“一中。”
沈默回头看她。“一中？那一中离这儿三公里。你跑这么远干嘛？”
她没回答。只是看着地面。
沈默看了她两秒，没追问。“走吧，送你回去。”
“不用了——”
“万一那帮人还在呢？”沈默打断她，“走吧。反正我逃课了，闲着也是闲着。”
她抬头看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走。走到一中门口的时候，沈默停下来。“到了。”
叶心瑶站在校门口，转身看他。“你的校服——”
“明天再说吧。”沈默摆摆手，“反正也不急。”
她看着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然后她从书包里掏出手机。“你手机号多少？”
沈默愣了一下。“干嘛？”
“明天找你缝衣服。”
沈默看着她。她站在校门口，阳光照在她身上，白裙子被风吹得轻轻飘。他报了一串数字。她存进手机，然后抬头看他。
“沈默。”
“嗯？”
“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校门。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想起她刚才念他名字的样子——“沈默。”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颗小石子丢进湖里，圈一圈一圈荡开。
他继续走。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女生站在那儿。校服，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练习册，正在四处张望。
看到他，她眼睛一亮，跑过来。
“沈默！你又逃课！”
沈默看着她，嘴角抽了一下。林晚晚。年级第一，学生会干部，他的死对头。每天早上来宿舍堵他，每节课间往他这边看，每次考试完拿着成绩单在他面前晃。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他问。
“你每次逃课都走这条路。”她喘着气，“我问你，你今天是不是又翘了数学课？”
“嗯。”
“你知不知道你数学已经倒数了！”
“知道。”
“那你还翘！”
“就是因为倒数才翘。反正也听不懂。”
林晚晚气得跺脚。“你——你不可理喻！”
沈默看着她气得脸红的样子，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她瞪他。
“没什么。”他插着兜，从她身边走过去，“回去吧，年级第一。别跟倒数第一混在一起，掉价。”
“沈默！”她在身后喊。
他没回头。走了几步，听到她追上来。
“你今天去哪儿了？”她走在他旁边，气喘吁吁的。
“河边。”
“去河边干嘛？”
“吹风。”
“你跟谁一起？”
沈默看了她一眼。“你查户口啊？”
林晚晚噎了一下。她低下头，嘟囔着：“我就是……随便问问。”
沈默没说话。两个人走在路上，阳光很好。走了很久，林晚晚突然说：“沈默。”
“嗯？”
“你校服破了。”
“知道。”
“我帮你缝。”
沈默停下来，看着她。她站在他面前，手里攥着练习册，耳朵有点红。
“你会缝吗？”他问。
“当然会！我什么不会！”
沈默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你跟刚才那个人比一比，谁缝得好。”
林晚晚愣了一下。“刚才那个人？谁？”
沈默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林晚晚追上去。“沈默！你刚才跟谁在一起！沈默！”
他没回头。嘴角翘着。
阳光很好。风吹过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