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是被一阵风惊醒的。不是自然风。是有人站在他桌边,带起来的风。
他睁开一只眼,看到一只手按在他课本上。手指往上,是校服袖口。袖口往上,是一张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的脸。
“沈默。”林晚晚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你又睡觉。”
“嗯。”
“第三节课了。”
“嗯。”
“你早饭吃了吗?”
“……嗯?”
林晚晚把一袋东西放在他桌上。面包和牛奶。沈默睁开眼,看着她。“干嘛?”
“怕你饿死。”林晚晚别过脸,“你死了我找谁比成绩去。”
“你年级第一,我倒数第一。有什么好比的。”
“就是因为差距太大才要比。不然我多无聊。”
沈默从袋子里掏出面包,咬了一口。“行。那我多活几年,让你多无聊几年。”
林晚晚没说话。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中午食堂等我!别又跑了!”
“我什么时候跑过?”
“昨天。前天。大前天。”
“……那叫有事。”
“你天天都有事。”
沈默没接话。咬了一口面包,看着她走回前排坐下。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坐下之前还往他这边看了一眼。他低下头,把牛奶也喝了。
王胖子从后面戳他肩膀。“老默,林校花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有意思?”沈默嚼着面包,“她有意思的事多了。比如天天追着倒数第一跑,这事就挺有意思的。”
“不是,我说那种意思——”
“哪种?”
王胖子张了张嘴,没说出来。沈默把面包袋子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垃圾桶。“她就是想看我不好过。年级第一的优越感,懂不懂?”
“你确定?”
“确定。”沈默趴回桌上,“不然呢?喜欢我?喜欢一个人会天天追着人骂?”
王胖子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他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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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食堂。
沈默端着餐盘走到老位置。林晚晚已经坐那儿了,对面空着,旁边也空着。她占了整张桌子。周围的学生端着餐盘绕着她走——不是怕她,是怕她那副“谁坐过来我瞪谁”的表情。
沈默坐下来。“你每次都占这么大地方,不怕遭人恨?”
“谁敢恨我?”林晚晚夹了一块肉,“我年级第一。”
“年级第一就能占四个座?”
“年级第一想占几个占几个。”
沈默没接话。低头吃饭。吃了几口,发现林晚晚没动筷子,在看他。
“看我干嘛?”
“你今天不逃课了?”
“今天没课可逃了。最后一节体育。”
“体育课你也不上?”
“上。怎么不上。”沈默夹了一筷子菜,“我体育很好。”
林晚晚哼了一声。“也就体育能看了。”
“那也是能看。”
她没接话。低头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说:“周末我要去打工。”
沈默抬头。“你?打工?”
“不行吗?”
“你家里不是——”
“体验生活。”林晚晚打断他,“学校布置的社会实践作业。”
“那你去哪儿打工?”
“游乐场。发传单。”
沈默差点笑出来。“你?发传单?”
“笑什么!”
“没什么。”沈默低头扒饭,“你发传单,人发到你面前都得绕道走。”
“为什么!”
“你太凶了。人家怕。”
林晚晚气得拿筷子戳他盘子。“你才凶!你全家都凶!”
“我全家就我一个。”
她噎住了。筷子停在半空,戳也不是,收也不是。最后闷声说了一句:“那你去不去?”
“去哪?”
“游乐场。”
“我去干嘛?”
“帮我发传单。”
沈默看着她。她耳朵红了,但表情还是很凶。
“不去。”他说。
“为什么!”
“周末有事。”
“什么事?”
“睡觉。”
林晚晚瞪着他。瞪了三秒,收回筷子,低头吃饭。吃得很用力,像在嚼什么仇人。
沈默没再说话。吃完站起来,端着餐盘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坐在那儿,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饭,戳了一个洞,两个洞,三个洞。
他突然想起什么,走回去。
“几点?”
林晚晚抬头。“什么?”
“发传单。几点到几点。”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别过脸。“早上九点到下午四点。”
“管饭吗?”
“管。”
“那行。”沈默转身走了,“我去。”
他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笑。那种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的,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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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游乐场。
沈默到的时候,林晚晚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oversized的玩偶服,脑袋是个大棕熊,身体圆滚滚的,手里抱着一摞传单。
沈默站在她面前,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你笑什么!”林晚晚的声音从熊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没笑。”
“你明明在笑!”
“我没笑。”沈默把嘴角压下去,“你这个衣服……挺适合你的。”
“什么意思!”
“圆圆的。可爱。”
林晚晚不说话了。沈默看不到她的脸,但看到熊脑袋歪了一下,像在低头。然后她把手里的传单分了一半给他。“拿着。”
“我也要穿这个?”
“不用。你发就行。”
“那我为什么能不用穿?”
“因为你没申请。申请了才有。”
“那你怎么申请上的?”
“我成绩好。”
沈默接过传单。纸张很薄,印着游乐场的广告,花花绿绿的。
“怎么发?”他问。
“站着发。有人过来就递一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默站到她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有人路过,林晚晚递一张,沈默也递一张。有人接了,有人没接。没接的人绕开熊走,熊也不在意,继续递。
发了大概一个小时,沈默手里的传单少了一半。他看了一眼林晚晚——她还抱着那摞,没怎么动。
“你怎么发这么慢?”
“没人接。”
“你递过去啊。”
“递了。他们不接。”
“你太凶了。”
“我哪儿凶了!我穿着熊!”
“熊也凶。”
林晚晚气得拿传单拍他。沈默躲开了,笑了一声。然后他拿过她手里的传单,把自己的分了一半给她。
“你干嘛?”
“换换。我这边的游客比较友善。”
“真的?”
“真的。”
林晚晚没说话。接过传单,继续发。这次接的人确实多了几个。她不知道是传单的问题,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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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休息。两个人坐在游乐场的长椅上,吃员工餐。盒饭,两荤一素,味道一般。但林晚晚吃得很香。
“你下午还来吗?”她问。
“来。说了管饭的。”
“你就为了饭?”
“不然呢?”
林晚晚没说话。低头扒饭。过了一会儿,闷声说:“下午去鬼屋。”
“什么?”
“社会实践要写报告。鬼屋那边有任务。”
“什么任务?”
“调查游客满意度。”
沈默看着她。“你是怕一个人进去吧?”
“谁怕了!”林晚晚抬头瞪他,“我就是——就是需要一个人帮我记数据。”
“那你自己记不行吗?”
“我拿笔不方便。穿着熊。”
沈默看了一眼她圆滚滚的熊身子。确实,拿笔不方便。
“行吧。”他说,“陪你去。但你请我吃冰淇淋。”
“你上午不是吃了?”
“那是上午的。下午的还没吃。”
林晚晚瞪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往鬼屋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跟上!”
沈默站起来,跟在她后面。熊走在前面,圆滚滚的,一摇一摆。他走在后面,插着兜,嘴角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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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屋门口排队的人不多。林晚晚站在前面,沈默站在她后面。她突然回头:“你进去别乱跑。”
“我为什么要乱跑?”
“怕你走丢。”
“我走丢?你穿着熊,要走丢也是你走丢。”
林晚晚没说话。转回头,攥着传单的手紧了紧。
门开了。里面很暗,只有几盏紫色的灯,照着假蜘蛛网和骷髅头。音乐很低,像什么东西在爬。
林晚晚走进去。沈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前面突然弹出来一个东西——一个假人头,吊在绳子上,荡过来。林晚晚没动。她站在那儿,熊脑袋对着那个人头,一动不动。
“你不怕?”沈默问。
“不怕。”声音很稳。
又走了几步。旁边墙里伸出一只手,毛茸茸的,指甲很长。林晚晚还是没动。
沈默有点意外。他以为她会叫,会跳,会抓着他胳膊不放。结果她走得稳稳当当,熊身子一摇一摆,像在逛公园。
然后一个东西从头顶掉下来。
不是道具。是真的——一根绳子,挂着个牌子,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落在林晚晚面前。她愣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脚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后倒。
沈默伸手接住了她。
熊很重。毛茸茸的,砸在他身上,软乎乎的。他踉跄了一步,站稳了。林晚晚在他怀里,熊脑袋歪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胳膊,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子,攥得很紧。
“你没事吧?”他问。
没回答。
“林晚晚?”
“……嗯。”声音很小,闷在熊头里。
“能站起来吗?”
“能。”她动了动,从他怀里挣出来。站直了,拍拍熊身子。然后她的手伸过来,攥住了他的袖子。没松开。
沈默低头看了一眼。熊爪子攥着他的袖口,毛茸茸的,很用力。
“你干嘛?”
“怕你再跑了。”声音从熊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跑什么?”
“你每次都跑。”
沈默没说话。她攥着他的袖子,两个人继续往前走。鬼屋里还是黑漆漆的,假蜘蛛网挂在头顶,骷髅头在墙角发绿光。但他没注意那些。他注意的是——她的手指,隔着厚厚的熊,都能感觉到力气。